第62章 临春月
第62章
有了楚域的吩咐,黄海平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折回颐华宫,心中不住揣度,待会儿要如何措辞才好。
他跟在圣上身边这么多年,要是还瞧不明白圣上的态度,那真该去慎刑司领板子了。
圣上瞧着气势汹汹,嘴上虽硬,脚下却硬是没往怜贵人那儿挪,为的是什么,难道还不清楚么?
颐华宫里如今静的很,春和见他折了回来,忙上前道:“哟,什么风将大监吹回来了。”
黄海平抖了抖袖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笑意,压低声音道:“娘娘可用了午膳?”
春和诧异地望了黄海平一眼,又想到自家娘娘红肿的眼圈,带出几分怨气:“没呢,娘娘如今心情不好,只怕什么也吃不下。”
黄海平心里一叹。
得,这也是位不好伺候的主。
他面上挂起一抹谄媚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提着嗓门儿往里走:“奴才给玉妃娘娘贺喜来啦。”
掀开帘子,苏月潆恹恹倚在美人榻上,见他过来,淡淡扫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春和跟在黄海平身后,瞅着机会捧了盏燕窝羹来。
她小心将燕窝羹放在苏月潆面前的炕几上,轻声道:“娘娘多少用一些吧。”
黄海平抬了抬眼,笑吟吟地跪在苏月潆跟前,格外喜气道:“方才外头刚传来的信儿,姬家三郎,入了一甲!”
话音落下,并未得到想象中的反应。
黄海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仰头朝苏月潆望去,便见她唇边挂着抹笑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他心里一抖,忙垂下头去。
苏月潆指尖捏着白瓷勺,在燕窝羹里头搅了搅,轻笑道:“黄大监这会子来给我报喜,就不怕圣上治你的罪?”
要知道,那人刚才气冲冲地出去。
黄海平脸上笑意一僵,旋即愈发笑开了花,上前两步道:“哪儿能呢,圣上心头惦念着娘娘呢。”
苏月潆轻嗤一声。
黄海平连忙道:“御前堆了一人高的折子没看,圣上一得了消息就冲着您这儿来了,方才便是想着亲口同娘娘说的。”
他觑着苏月潆的脸色道:“圣上嘴上不说,心里知道娘娘惦记,这前脚刚走,后脚便吩咐奴才来知会娘娘一声,您要是再不高兴,圣上得多伤心呀。”
苏月潆慢悠悠往口中送了一勺燕窝羹。
黄海平压低声音继续哄道:“您别看圣上瞧着硬气,可这一出了颐华宫,径直就回了乾盛殿,旁的哪儿也没去。”
“我的好娘娘喂,您就消消气吧。”
苏月潆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倒是会替你家主子说话。”
黄海平嘿嘿笑了两声,讨好道:“娘娘,您若是肯给圣上递个台阶儿,老奴这些御前伺候的,也能好过几分。”
苏月潆瞥了他一眼,示意春和将人送出去。
黄海平见苏月潆多少吃了几口东西,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时余光不自觉地往炕几上瞟。
那上头摆着一只果盘,里头搁着的几只橘子金黄透亮。
苏月潆自然注意到了这点,轻声道:“等等。”
黄海平脚步一顿。
白皙纤长的手指从那盘子里挑出一颗橘子,抬手朝黄海平扔了过去:“大监一路过来,也润润口。”
黄海平忙不迭接住,笑的见牙不见眼:“奴才谢娘娘赏。”
苏月潆轻笑一声,这才问道:“同是一甲的,还有哪两人?”
黄海平笑意一僵,忙道:“还有姜家的姜浚川,和陈家的陈平章。”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多谢大监告知。”
黄海平颔了颔首,抱着橘子一路退出了颐华宫。
乾盛殿,楚域负手立在窗前,面色仍有几分气怒。
听见身后的动静,楚域头也不回,轻哼道:“如何?”
黄海平双手捧着一颗橘子,笑得极为讨好:“回圣上,娘娘一听您记挂着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高兴的很,特意吩咐奴才给您将这橘子带回来,说您瞧见了,自然懂她的意思。”
楚域闻言,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橘子上,沉默了一瞬:“她说朕瞧见了,自然就明白?”
黄海平嘿嘿一笑:“娘娘是这般说的。”
楚域盯着那枚橘子,想到前儿个夜里苏月潆亲手给他剥的橘子,冷笑一声:“她倒是会省事,以为一颗橘子,朕就原谅她了?”
话虽如此,手却已伸过去,将橘子接了过来。
黄海平松了口气,心里门清,圣上这头,算是消了几分气了。
果不其然,楚域掂了掂那橘子,又放在鼻下嗅了嗅,嗤道:“朕还缺她这一颗橘子?”
黄海平面上配合着笑了笑,心里毫无波动。
楚域慢悠悠将橘子剥开,往嘴里塞了一瓣,神色淡淡:“瞧瞧内务府那头还有多少橘子,挑了好的全给她送去。”
“是。”黄海平麻利地退了出去。
楚域睨着手中吃了一半的橘子,轻哼:“不讲道理!”
永和宫,漱玉斋。
饶是白日,殿中却依旧燃着几盏宫灯,照的内室亮堂堂的。
楚玦坐在书案后头,手中捏着一支狼毫,下笔时止不住地发颤。
忽地一阵微风吹过,他后背一凉,当即吓得将狼毫摔在桌上,尖叫道:“小平子!”
小平子连忙自他身后快步上前,安抚住楚玦道:“没事,殿下,奴才在呢。”
楚玦深吸了口气,攥住小平子的手,才大着胆子扭过头去瞧身后的位置,他咽了咽口水,颤声道:“你方才有没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盯着咱们。”
小平子一笑,柔声道:“瞧殿下说的,咱们殿中这么多宫人奴才,任是什么贼人都不敢近您的身。”
他说着话,忽地抬手拍了下楚玦的后心,直又将人吓得尖叫。
见状,小平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慎贵嫔不知何时从外头步了进来,身后跟着巧月巧星二人。
一进来便上前将楚玦揽入怀中,瞪着小平子道:“又在做什么?”
小平子忙跪下:“奴才该死。”
“行了!”慎贵嫔厌恶地收回视线,转而轻拍楚玦起伏地厉害的胸口,转身问巧月道:“安神汤可备好了?”
巧月忙道:“已经熬着了,再过一盏茶便好。”
慎贵嫔点头,低头去看怀里的楚玦。
这些日子,楚玦便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六神无主,慎贵嫔爱子心切,特意朝圣上求了,停了楚玦的课业。
她垂下头,便见楚玦额角沁着细汗,眼神飘忽不定。
他忽地抓住慎贵嫔的袖子,忍不住道:“母妃,要不,您请父皇做场法事,把她...把她...”
楚玦话未说完,慎贵嫔却明白他未尽之语,当即便冷声道:“胡说什么!”
“方才不过是春日里起了风,玦儿,平日里师傅们都是怎么教导你的,怎会叫你相信这些鬼怪之说。”
她说着话,冷冷扫了小平子一眼:“若再叫殿下说出这等子怪力乱神之语,就别怪本宫打发你去慎刑司!”
小平子额头贴地:“奴才不敢。”
“母妃。”楚玦不肯放弃,“您怎么就不信!儿臣是真的瞧见了。”
慎贵嫔阖了阖眸子,她当然知道楚玦吓着了,若是依着她的心思,能做场法事自然是好的。
可是要她如何去求圣上,难不成要将当初之事捅到众人面前?
往后楚玦若是顶着个谋害庶母的名头,还如何自处?
她垂下眼,扫到书案上摊着半篇未写完的策论,墨迹歪歪斜斜,字里行间全是抖出来的。
慎贵嫔眼中一痛。
“今日不写了,母妃带你出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看着楚玦眼中的恐慌,慎贵嫔道:“外头晴天朗日,便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绝不敢出来,可好?”
楚玦这才点点头。
慎贵嫔心头一松,忙站起身,却听外头有宫人禀道:“主子,宣妃娘娘到了。”
楚玦闻言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慎贵嫔的手。
慎贵嫔吐了口气,缓和下面色冲着楚玦道:“玦儿,你先同小平子出去晒晒太阳,母妃和宣妃娘娘说完话,便来寻你,可好?”
楚玦犹豫片刻,望了眼小平子,终是点了点头。
适逢巧月将熬好的安神汤端进来,小心递给小平子,由他伺候着楚玦用药。
外头的花厅中,宣妃正端坐着饮茶。
她今日穿了身水青色的宫装,上头用银线绣了大片的祥云纹,衬得人愈发温和。
见慎贵嫔出来,宣妃含笑道:“大皇子可还好?”
慎贵嫔眉眼间挂着一抹倦怠,朝宣妃谢过:“劳娘娘费心。”
“瞧你说的这话。”宣妃将茶盏搁下,颇有些关切道:“你我都是潜邸出来的旧人了,本就有着一番旧情在,又处境相似,我不来瞧瞧你,还有谁来瞧你?”
“玦儿的事儿,本宫也听说了,孩子遭了罪,这做母亲的最是难熬。”
慎贵嫔唇角一抿,没有说话。
宣妃这才叹道:“这事儿...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慎贵嫔摇摇头:“若真叫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倒还好了,偏偏那夜我也看了,什么错处都没有。”
事情一出,大皇子身边便叫她把地固若金汤,可偏偏他这症状却是一日比一日严重。
慎贵嫔只能将原因归咎于大皇子年岁尚小,做不得亏心事罢了。
宣妃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慎贵嫔抬眸:“娘娘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这...”宣妃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斟酌再三,才道:“上回本宫同你说的那事儿,你别怪本宫多嘴,这宫里头的事情,说来也玄乎,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慎贵嫔心头一跳,面上依旧克制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宣妃轻轻一笑:“你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有些事,你真当个事儿办,许是很快就平息了。”
慎贵嫔握紧帕子:“娘娘此言何意?”
宣妃看了她一眼:“本宫心里一直记挂着玦儿,忽然想起,当初在闺中时,听母亲提起过一桩旧事,有小孩夜半受惊,疑神疑鬼,后来请了个游方郎中,倒是三两下就压了下去。”
话落,宣妃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些事儿,乃是宫中大忌,本宫就随口一说,你也随耳一听。”
慎贵嫔却是心头一动,追问道:“娘娘既提起此事,可是有了那郎中的消息?”
宣妃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后悔,似是觉得自己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