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临春月
楚域低笑,不再逗苏月潆,抬手替她将车帘掀开一线,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玩苏月潆指尖。
“到了。”
马车停在长街一侧的茶楼后门。
陆观承早已安排妥当,二人自侧门上楼,径直入了临街的雅间。
推窗而望,长街已是人潮如织。
红绸高挂,鼓乐齐鸣。
楚域含笑:“溶溶就不想知道,朕点了谁做状元?”
苏月潆心中一动,有了七八分把握:“是三表弟?”
楚域侧眸看她:“你猜。”
楼下鼓声骤然大作,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苏月潆两步走至窗前,探出头往外看。
只见前头开道仪仗过后,有人策马而来。
为首之人金冠束发,眉目清隽,身前挂着状元大花,正是姬明辙。
他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尾高挑,唇边含着一抹肆意的笑意。
不知是谁忽地喊了一声,当先将怀中的花抛进姬明辙怀中,紧接着街边女郎抛花如雨,笑声连连。
正正应了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苏月潆眸光微动,转头看向楚域。
楚域神色淡淡,优雅端坐在桌边:“溶溶可满意?”
苏月潆抿了抿唇,有些不悦:“圣上此话,倒显得三表弟是因着妾才成了状元。”
姬明辙的能力她比谁都清楚,状元之位,实至名归。
楚域低笑一声:“是吗?”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踱近苏月潆,双手撑在她腰侧,声音压低:“姜家势盛,对朕又忠心,状元郎与探花郎,你当真以为有多大区别?”
若非为着苏月潆,他是不介意卖姜太傅一个面子的。
苏月潆呼吸一滞,他靠的太近了。
四目相对间,不知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窗外鼓乐喧天,楼下欢呼如潮,二人却只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那圣上,为何要钦点三表弟为状元呢?”苏月潆嗓音低哑。
楚域垂眸看她,目光幽深,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即将经过的状元郎身上,唇瓣擦过苏月潆耳畔:“苏月潆,你是真不知为何么?嗯?”
苏月潆睫羽一颤,看着楚域近在咫尺的脸,心头一动,仰头飞快吻了上去。
楚域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一缩,却本能地在她唇贴上来时闭了眼。
属于楚域龙涎香气强势萦绕在苏月潆周身。
她一触便想退,却被楚域抬手扣住她后颈,将唇瓣狠狠压了上去。
苏月潆往后一仰,发间本就不紧实的白玉簪轻轻一颤,猝不及防朝下方落去。
姬明辙本策马而行,红袍映日,含笑望着面前拥挤的人潮。
忽然,一抹白光自楼上坠下,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楼上雅间窗扇半开,两道身影亲得难舍难分。
姬明辙唇角笑意猛地一凉,抬手将那白玉簪狠狠攥在掌心。
楚域似有所感,睁开眸子对上姬明辙有些发寒的视线。
他扯了扯唇角,目光盯着姬明辙,吻得愈发动情。
姬明辙握着白玉簪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冷淡,恰在此时,一朵繁复的牡丹花被人从楼上抛下,朝他面前落来。
他本可轻易拂开,却因为失神将那花怔然接入掌中。
“接了!接了!状元郎接花了!”
“状元郎怎就单单只接她的花!”
人群中一阵惊呼,姬明辙恍若未闻,仍旧定定瞧着楼上二人,直至楚域猛地将窗纱落下。
苏月潆气喘吁吁,忍不住拂了拂自己的发髻,嗔了楚域一眼:“您总是这样!”
白日宣淫,好不害臊。
楚域勾了勾唇,没说话。
苏月潆这才抬眸朝楼下望去,便见姬明辙手中握着一朵绢花,再一看对面雅间中,有华服女子双颊通红,眼角眉梢尽是喜意。
那女子瞧着有几分眼熟,苏月潆忍不住道:“她是...”
“先帝最小的女儿,榆阳长公主。”
见苏月潆有些怔愣,楚域轻笑一声,大掌攥紧了苏月潆的手,拉着人往外走:“行了,瞧过状元郎游街,便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他回眸,清润低沉的嗓音道:“嗯?夫人。”
待苏月潆回过神时,自己已然跟他一道立在姬家的后门处。
苏月潆摸了摸鼻尖,扭头看着楚域,有些不解:“咱们为何不从正门进去?”
楚域看着她,微微转过头。
苏月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外头正门所在的那条大街,如今已堵得水泄不通。
果然,状元郎风光无两。
她回首,看着楚域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肯定。
姬家的管事早在门口候着,见楚域与苏月潆并肩而立,神色一震,连忙迎上来,将人引入内院。
府中尚且挂着红绸,廊下灯笼也悬着,映得庭院一片喜色。
姬老夫人和姬明弦二人已等在正堂,远远瞧见二人忙上前行礼。
“臣妇见过圣上,娘娘。”
“臣见过圣上,娘娘。”
不等姬老夫人弯下腰,苏月潆连忙将人扶住,眼眶一红:“外祖母这般多礼做什么?”
姬老夫人抚着她的手背,目光却是望着楚域,笑道:“这孩子,圣上面前怎得也这般无状。”
楚域立在一旁,神色温和:“此次既是微服出访,便没有皇帝与嫔妃,只有您的外孙女和外孙女婿。”
此话一出,姬老夫人和姬明弦同时一愣。
姬老夫人连忙道:“臣妇愧不敢当。”
楚域伸手虚扶:“想来老夫人同溶溶有许多话要说,不若便由游韶陪着朕随意走走。”
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月潆眸光扫过姬明弦,他一身素色文武袖长袍,气度清朗,面上一道狭长的细疤,不仅未叫他容色折损半分,反倒更添了几许魅力。
姬明弦目光与苏月潆对上一瞬,很快转身冲楚域道:“谢圣上。”
他挺直脊背,带着楚域去了后头的书房。
待只剩下祖孙二人,姬老夫人才领着苏月潆回了自己房中。
一进门,苏月潆便腻在姬老夫人怀中不肯起来,一双眼圈红得不成样子:“外祖母才待了多久,便又要走,左右是不疼我了。”
姬老夫人轻拍着苏月潆的后背,叹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如今进了宫,难得出来一趟,还这般气我这个老东西。”
苏月潆鼻尖一酸,可怜巴巴地望着姬老夫人:“那外祖母不走好不好,您现在是一品诰命夫人,自可随时入宫瞧我。”
姬老夫人爱怜地蹭了蹭苏月潆的小脸,笑道:“你两个舅舅还在豫州,我哪有留在京中不走的道理。”
“我和游韶能在京中待到这时,都是为着幼安科举之事,如今这事儿定了,游韶不日便要启程去明州,我也该回豫州了。”
苏月潆抿着唇,不肯吭声。
姬老夫人最疼她,一看她这别扭样,心尖猛地一酸,抱着苏月潆又轻唤了好几声心肝儿。
她摸摸苏月潆的头发,笑吟吟道:“如今幼安状元及第,有他留在京中照看你,我也就放心了。”
姬老夫人顿了顿,语气柔下来几分。
“溶溶。”她抬手替她拢好鬓边的碎发,“圣上待你,是有几分心意在的,你要好好把握。”
若非真心相待,依着圣上的为人,今日绝无可能叫苏月潆出现在此处。
更别说姬明辙那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元之位。
苏月潆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她自然知道楚域喜欢她,谁不喜欢一个鲜活又逆来顺受的美人呢?
只是这份喜欢能有多特别,苏月潆却不敢肯定。
姬老夫人看出苏月潆的心思,笑眯眯道:“老身给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待会儿记得带走。”
苏月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姬老夫人又拍拍她的手,叮嘱道:“幼安那孩子,自小是个倔驴,心思又深,你同他,也要注意些分寸。”
苏月潆怔了一下:“外祖母...”
姬老夫人一笑,不再多说。
适逢下人来禀,道是午膳备好了,祖孙二人这才起身往偏厅走去。
席面并不奢华,却极为用心。
楚域同姬明弦二人先一步落了座,就连姬明辙也已经换过衣裳,神采斐然坐于其中。
姬老夫人今日格外高兴,一面替苏月潆夹菜,一面絮絮叨叨说着豫州的事。
眼看苏月潆有些难过,姬老夫人笑道:“建京虽好,却不是我久留之地,你放心,外祖母这把老骨头,还能撑着多来看你几回。”
苏月潆点点头,关切道:“此去路途长...”
“夫人放心,为夫已经吩咐了陆观承,此次姬老夫人回豫州,自有禁军一路护卫。”楚域含笑道。
席上众人皆被“夫人”二字震地默了默。
姬明辙眸光一转,对上楚域的视线。
楚域忽地一笑:“今日状元郎游街,幼安风采无双。”
姬明辙举杯:“不敢有负圣上所托。”
“这是自然。”楚域指腹转了转酒盏,忽地偏头朝姬老夫人笑道:“不知老夫人可还记得我那幼妹,榆阳长公主?”
姬老夫人眼中暗光一闪而过,笑吟吟道:“自然记得。”
“说起来,榆阳长公主当初,还曾在太后娘娘膝下养过一段时日吧。”
这位榆阳长公主说来也命苦,刚出生便没了母亲,被送去当今太后身边养了几月,后又被送去旁人处,一直不得先帝喜爱,也算是籍籍无名。
楚域轻笑一声,目光望着姬明辙,意味深长:“朕瞧着,榆阳似是极为喜欢幼安,也不知朕这妹妹,是否配入姬家的门。”
公主下降,乃是天大的喜事,姬明辙却狠狠攥紧了酒盏。
姬老夫人淡淡瞥他一眼,和蔼道:“圣上这话便是折煞姬家了,能得长公主青眼,自然是幼安的福气。”
姬明辙不敢置信地抬眸望着姬老夫人,却见姬老夫人神色不变。
楚域满意地勾了勾唇。
苏月潆蹙了蹙眉,抬手捏了捏楚域的掌心。
他反手将她手握住,没再多说。
用完膳,姬家三人亲自将楚域和苏月潆送至府外。
姬老夫人再三叮嘱,终于松手。
苏月潆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楚域看着苏月潆仍有些红的眼眶,轻声道:“舍不得?”
苏月潆点头。
楚域伸手,将人搂在怀中:“人总要各归其位。”
他垂下眸子,盯着苏月潆的脖颈,似笑非笑:“就像你该待在朕的身边。”
苏月潆抬眸看他,目光不经意扫到一旁的红木匣子。
那是她外祖母命人给她备下的,苏月潆眼眶一红,小心翼翼取过匣子打开,却见里头放着的竟是几本册子。
苏月潆有些疑惑,指尖随意拈起一本,刚翻开一页,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啪”地一声,册子被她猛然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