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临春月
楚域的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血气翻滚,直冲上来。
他胸腔骤然剧痛,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一般狠狠拧了一下。
那口血几乎冲出唇齿,却在最后一瞬,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喉间滚动,腥甜沿着喉管灼烧而下。
他身形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指尖按在御案上,青筋一点点浮起。
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楚域忽然生出一种极端荒谬的念头,若是当初老长宁侯并未出事,又或者唐氏良善些,贵妃是否根本不会入雍王府,而是嫁给隋屿做他的世子妃。
若春狩那日,他并未找到那处山洞,她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念头像毒蛇一般钻进楚域的脑中,他猛地闭上眼,胸中涌出一股浓烈的恶心感。
他好恶心,恶心自己生出的这个念头,却控制不住一遍一遍往深里想。
每想一次,心口便像被剜下一块肉,偏偏,他还要继续往下剜,非要把自己逼到极限。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人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
楚域倏然抬眼。
黄海平被那目光一刺,心口猛地一紧,险些当场跪下。
他强撑着笑,声音发虚:“启禀圣上,看守颐华宫的锦衣卫来禀,说是贵妃娘娘求见。”
夏钺不敢抬头,背后冷汗骤出,不敢想象御座之上的帝王此时听见贵妃会是什么反应。
不料楚域连神色都未变,一张脸平静地近乎诡异,他微微垂眸看着黄海平,薄唇轻启,淡声道:“不见。”
分明是没什么怒气的语调,却叫黄海平听得心里发寒,连忙伏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楚域掀了掀眼皮:“夏钺。”
夏钺心头狠狠一跳,下意识抬眸望着楚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圣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双眸却一片漆黑,眼尾与唇色红得惊人。
原本俊美冷峻的脸,此刻竟生出几分妖异鬼魅之感。
楚域看着他,目光发直:“你和陆观承一道,将苏家和长宁侯府围了,撬开她们的嘴。”
“贵妃的事,事无巨细,一切事宜朕都要知道。”
“记住,是一切。”
夏钺心头发紧,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叩首:“臣遵旨。”
真要论远近,难道不应该冲姬家下手么?
待夏钺退下,殿中只剩楚域一人,那股子被强压下去的血气终究还是涌了上来。
“噗——”
鲜血喷在御案之上,殷红刺目。
楚域面无表情抬手用指腹擦去唇边血迹。
血染上指尖,他盯着那抹血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取过一旁的帕子将血迹擦干净,拂袖起身。
外头晨光已起。
黄海平守在阶下,看见帝王出来,忙迎了上去伺候。
楚域的气势冷得骇人,周身寒意几乎化为实质,看也未看旁人,径直踏上御辇:“上朝。”
与此同时,坤宁宫书房内。
皇后端坐案前,衣袖挽起一寸,手中狼毫蘸墨,笔锋沉稳。
墨迹未干,她便扯开宣纸复又写了一张。
外头突然响起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手腕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
不等抚琴行礼,皇后便抬头问道:“如何?”
声音不疾不徐,可难掩其中的迫切之意。
抚琴目光下意识扫过皇后案前写了一半的“静”字,敛目走了上去,压低声音道:“颐华宫的人,都被御前挡了回去。”
皇后眼中亮了亮,侧眸看了眼外头的时辰:“圣上下朝后可去瞧了?”
抚琴摇头:“圣上下朝后便直接回了乾盛殿,没有去瞧贵妃的意思。”
“方才钟粹宫来人,说照充媛那头不好了,圣上这才出了乾盛殿过去。”
话音未落,皇后手中的狼毫便被撂在案上。
她勾了勾唇角,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户。
天色澈如洗,阳光落在庭中花树之上,岁月静好。
皇后心中觉得畅快极了,昨夜见圣上那般护着贵妃,她还以为,自己要等许久才能等到贵妃失势。
没想到,这机会竟来的如此之快。
帝王之心,果真凉薄。
皇后有些不屑:“贵妃再是得圣宠,也不过如此,没了男人的宠爱,还不如得脸的宫人威风。”
抚琴垂首,不敢接话,只禀道:“家中传来消息,今儿个一早,禁军和锦衣卫,将长宁侯府和苏家都围了。”
皇后笑意一顿,眉心微蹙:“苏家和长宁侯府?姬家呢?”
贵妃失势,圣上便是有怒气,也该直指姬家才是。
任谁不知道贵妃和苏家亲缘淡薄的?
抚琴却是摇摇头:“姬家一切安好...不过...”
她抬了抬头:“听闻今日下朝,长宁侯被圣上留在宫中了。”
皇后眼睫一颤,走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宣纸上摩挲。
圣上锁了颐华宫,围的却是苏家和长宁侯府,阮氏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皇后忽然觉得有些烦躁,阮氏死时,在场的只有圣上的锦衣卫,旁人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才能牵扯到贵妃和长宁侯府。
贵妃...长宁侯府...苏月微...隋屿...
一道念头猛地劈进脑海,皇后眸光骤亮,唇角缓缓扬起,原来如此。
她心头火热,若是猜的不错,贵妃只怕永无翻身之地!
皇后转头看向抚琴,眸中闪着两簇亮光:“告诉浚川,将贵妃出事的消息透露给姬家的两个兄弟。”
他们不是和贵妃感情深厚么,若是知晓贵妃危难,自然会乱了阵脚。
聪明人,最怕的便是一个情字。
皇后笑了笑,将那张写好的字拿在面前,怎么看怎么满意。
钟粹宫主殿,殿内药气未散。
听完岐山的禀报,楚域挥了挥手,将宫人都赶了下去。
他慢条斯理提步进了内室,姿态优雅地在桌边坐下。
榻上,照充媛半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额间还带着冷汗。
她醒来不久,听闻颐华宫被锁,心中早已乱成一团,如今见楚域独自留下,心头微微一跳,不由得暗恨,到底是谁自作主张,去御前将圣上请了来。
楚域没理照充媛心中所想,只随手捻起一只茶盏,自顾自斟了茶。
他侧眸望着照充媛,目光极淡。
照充媛看着楚域,知晓自己不该开口,可一想到如今贵妃的处境,仍旧硬着头皮道:“圣上,阮氏心肠歹毒,满嘴谎话,实在不可信...”
楚域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勾唇道:“你同贵妃感情很好?”
他眯了眯眸子:“可是朕怎么记得,你同贵妃在宫中,几乎不曾说过话?”
分明是温和的语调,却听得照充媛一惊,忙道:“圣上误会了,贵妃娘娘纯善,妾只是不愿这样的好人被污蔑。”
楚域轻嗤一声:“朕没有多少耐心,你最好同朕说实话。”
他将茶盏放下,交叠双腿,双手闲闲搭在膝上。
“朕记得,你曾说身子有问题,不便侍寝,可方才岐山告诉朕,你很好。”
“难不成,照充媛是在为谁守身如玉?”
他慢慢抬眼:“欺君之罪,你可担待得起?”
照充媛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明白楚域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一股恐惧从她背后忽地升起,脑中飞快想着对策,却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圆过去。
楚域却是一笑:“别紧张,闺中的女郎,未经世事,对一些人生出遐思再正常不过,朕对你心中想着谁并不关心,只是有些关于贵妃的话想要问你。”
照充媛惶恐看着楚域,只觉那张俊美如神祇的面孔比什么都吓人。
她浑身泛起凉意,看着楚域的唇一张一合:“贵妃在出阁前,到底同何人有了私情?”
他看着她,唇角甚至带着笑:“想好了再说。”
照充媛垂下眼,沉默良久,终是咬牙:“妾与贵妃素不相识,自然不知。”
楚域冷嗤一声:“是么?”
他缓缓站起身,衣袍拂过地面:“那真是可惜了。”
出乎照充媛意料的是,楚域竟然一句未问,转身便要往殿外走去。
只是临近殿门时,楚域忽然勾了勾唇:“黄海平,传朕旨意,即刻绞杀明州节度使,姬明弦。”
照充媛猛地抬头,便见楚域缓缓回眸,目光森然。
半个时辰后,楚域面无表情从钟粹宫踏出,径直上了御辇。
当晚,照充媛伤重难治,薨逝。
彼时颐华宫灯火未熄,苏月潆正坐在案前,垂眸细细写着信笺。
楚域不来没关系,他那人本就爱置气,大不了请锦衣卫将这信转呈御前,总能哄哄他。
将要写完时,珠帘忽然被人急急打起,春和踉跄着进来,脸色惨白:“娘娘...”
苏月潆心口骤然发慌,一股不祥的预感格外强烈,她抬眸:“怎么了?”
春和喉咙发紧,艰难道:“钟粹宫...照充媛...薨逝了。”
薨逝。
薨逝!
苏月潆脸色瞬间一白,所有血色刹那间褪尽,狼毫猛地掉在信纸上。
“你说什么?”她惶然。
春和眼眶通红,跪了下去:“说是伤重难治,下午还请了圣上去瞧,结果半个时辰前,人没了。”
苏月潆怔住,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她脑中骤然敲开一口巨钟。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的发颤:“我要去钟粹宫。”
春和连忙劝道:“娘娘,外头是锦衣卫。”
许是起的太急,苏月潆起身的一瞬间,眼前又是已给,就连小腹也一阵剧痛,像是有人从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痛意来得又急又狠,苏月潆猛地一僵,脚下踉跄一步,指尖抓空,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