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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颐华宫内,气氛冷沉得几乎凝滞。

随着楚域闭宫口谕的传下,朱漆鎏金的大门在夜色里缓缓合拢,铜扣相击的声音清脆而幽冷。

在宫门关闭的一瞬间,还能依稀瞧见外头围了一圈的锦衣卫,个个身着甲胄,气势凛然。

这是苏月潆得封贵妃后的第二次锁宫,却比上一次更显来势汹汹。

殿中人心浮动,春和冷着脸将宫人们聚在一处好一顿敲打,才将人都遣了下去。

内室中,苏月潆坐在妆台前,鬓发未解,目光直直看着鎏金烛台上跃动的烛火。

方才殿内开合之间,她其实看见了。

楚域走的并不快,御辇停在阶前,他在等她。

她那时是想过追上去,只是她不敢赌。

今夜实在算不上是个好时机,她不能不管不顾地将姬家推至悬崖边上。

“真真是祸害遗千年。”春和忍不住低声骂着,“阮氏死了还要害您与圣上生出嫌隙。”

其余三婢面上也各有忧色,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去,好提醒主子小心。

这宫里的女人靠的是什么?圣心。

一旦圣心动摇,纵是贵妃,也不过转瞬风云。

苏月潆始终没有开口,耳边听着四婢你一言我一语的怨怼,眸中没有丝毫波动,只除了隐在袖下的葱白指尖微微捻着指腹。

听了半晌,苏月潆才轻轻抬眸:“行了。”

四婢当即噤声,俯身道:“奴婢失言。”

苏月潆自然不会责罚她们,微微抬了抬手,淡声道:“我知你们是忧心我,只是事已至此,怨怼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

“阮氏已经死了,往后再是她手段通天也掀不起风浪。”

“如今该想的,是圣上。”

方才殿中之事在她细细想了数遍,那句“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朕”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关心则乱,若非崔姐姐出事,她早该察觉到不对。

当时情况紧急,她只当楚域是在疑心她同崔姐姐的关系,可如今细想来,却处处不对。

光是崔姐姐之事,不足以叫圣上如此动怒。

难道是今夜之事?

不对,今夜之局,她虽有顺水推舟的成分,可圣上应该早就瞧出来了。

若是为着此事疑她,早在巫蛊邪物被挖出来时便可借题发作,可圣上那时还护她得紧。

就连绞杀阮氏时,圣上都未有半分不对。

苏月潆眯了眯眼,阮氏因她而死,对她恨之入骨,能让她在死前才捅到圣上跟前的,定然是阮氏看做底牌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苏月潆胸口微微一紧,想到了两件事,一件是避子汤,敏儿之事,当初被阮氏捏住。

可光凭此事,不足以叫楚域失态。

他都能为了宁儿在皇觉寺立下长生牌,自然也容得下她因心结不愿有孕。

那还有什么,是阮氏可能知晓的?

苏月潆舌尖缓缓扫过牙根,狠狠磨了磨牙,又想到一事。

当初苏月娆刚入宫,被安排在阮氏宫中,又与她不合,若是那时叫阮氏得知些什么,便只有一事,婚约。

她和隋屿的婚约。

思及此,苏月潆几乎可以确定,楚域如此反常的源头,就在此处。

她猛地攥紧指腹,心头涌上一股格外浓郁的悔意,暗恨自己多事,早知如此,一碗苦药汤子给阮氏灌下去了结了她便是,何苦这般多事。

退一步,便是当时缠着楚域不让他同阮氏私下说话也好。

苏月潆闭了闭眼,心里一阵发疼,就连脑子都有些发黑,很快将这些无用的念头都扫了出去,指尖却依旧绷得发白。

春和见她脸色愈发惨白,心里发慌,小心翼翼上前一步,担忧道:“娘娘,可是有何事不妥?”

苏月潆睁开眼,低声将自己的揣测说了出来:“圣上应当已经知道,我与长宁侯有婚约的事了。”

话音落下,犹如巨石落海。

春和猛地抬头,脸色大变:“什么?”

“那...那奴婢这就想法子,将消息递去苏家和姬家,叫她们将嘴闭紧。”

她慌乱转身,腿脚发颤。

“回来。”苏月潆低喝,唇角咬的发白,“没用的。”

“依着圣上的性子,只怕此刻锦衣卫已经出宫了。”

她太了解楚域,他若起疑,绝不会拖泥带水。

“我们此时递信,只会自乱阵脚,说不得信还未到苏家和姬家手中,便先到了锦衣卫手里。”

春和脸色发白:“那该如何是好?”

夏恬三人也将目光紧紧锁在苏月潆身上,满含期待。

苏月潆垂下眼,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权之下,所有心计都如蜉蝣撼树,她再聪明,也拗不过楚域的雷霆手段。

苏月潆头一回感到如此沉重的无力感,她攥了攥掌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日一早,向外头看守的锦衣卫带句话,请他们通禀圣上,就说本宫想要见圣上一面。”

春和一怔:“娘娘?”

苏月潆抬眸,指尖有些发颤:“按本宫说的去做。”

楚域到现在也只是锁了颐华宫,再加之他昨夜的反应,苏月潆几乎可以断定,楚域心中一定是有她的。

她想明白了,她愿意低头,同楚域好好解释此事,将所有的事尽数告知楚域,解开他的心结,只要他肯听。

春和鼻尖发酸,看着眼下泛起青黑的苏月潆,眼圈又是一红。

“可是...若是圣上...”

苏月潆垂下眼:“若是圣上厌倦本宫,或是震怒,你们便将我手中所有的东西,连带着从汝国公府得来的半数财产,想法子交给明辙。”

“娘娘?”

苏月潆语气不容置喙:“若我失势,轻则废黜,重则殒命,苏家姬家必受牵连,不能没有后路。”

她本不必管苏家,可偏偏苏月娆因她而死,苏月微因她入局,她到底不能枉顾。

抬眸看了眼外头的夜色,苏月潆撑着妆台站起身,眼前却猛地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

春和惊呼,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苏月潆抓住妆台边缘,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低声道:“没事。”

应当是今日事太多,又没用晚膳,才有些乏。

春和眼眶发红:“奴婢去传太医。”

苏月潆摇头:“不必,明日应当就好了。”

她不想再横生事端。

“还有一事。”她抬眸,看着春和,“想法子让金海那头仔细关照着照充媛。”

“再从咱们库房中,将有用的药材尽数送过去。”

若是崔姐姐因着她的缘故出了事,她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乾盛殿灯火一夜未熄,四角摆着的冰盆静静吐着凉气,白雾般的寒意贴着玉砖游走。

黄海平立在御座一侧,腰背挺得发僵,额角却沁出细汗,小心翼翼地朝上方望了一眼。

御座之上,楚域阖着眸子,倚在龙椅上,面色沉冷,眉骨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了过去。

黄海平心里发毛,不知是该期待夏钺查不出东西好,还是期待早些查出东西好。

更漏一点点走着,殿中静得只余冰水滴落的轻响。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离上朝只余一个时辰时,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启禀圣上,锦衣卫指挥使夏钺求见。”

黄海平心口猛地一跳,无端打了个冷战。

御座之上,楚域的睫羽微微一颤。

下一瞬,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清明至极,没有半分睡意。

“传。”

夏钺很快入殿,浑身沾染着肃杀之气,掀袍跪下:“臣见过圣上。”

楚域没急着问话,先扫了一眼殿中伺候的宫人:“都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黄海平也提心吊胆顺着人流往外退。

就在他一脚将要跨出殿门时,头顶上方传来帝王不辨喜怒的嗓音:“去宣政殿传朕口谕,今日朝会推辞。”

黄海平连忙伏身应下:“奴才遵旨。”

夏钺垂首跪在殿中,凉意渐渐漫上脚踝,顺着脊背往上爬。

楚域看着跪在下首的夏钺,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一下,自觉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说。”

夏钺恭声:“回圣上,臣连夜去了苏家,没查到长宁侯与贵妃明确交往的证据,贵妃继母唐氏,矢口否认贵妃曾有婚约。”

楚域吐出一口气,脊背微松。

夏钺继续道:“后,臣斗胆,擅以长宁侯夫人要挟,终得这纸密报。”

他亲身上前,将密报呈于楚域御案。

楚域垂下眼,伸出修长的两指捻起密报,凑至眼下细细瞧着。

这份密报算不得尽善尽美,就连苏家人都对贵妃的往事知之甚少,却意外查到一件事。

如今的长宁侯老夫人,也正是隋屿的母亲,与贵妃之母,曾经的姬氏,是手帕交。

信中道,姬氏生前曾定下贵妃与长宁侯的婚事,贵妃本该在及笄之时便嫁入长宁侯府,只是在及笄前的几个月,当时的长宁侯于战事中牺牲。

隋屿一边替父守孝,一边撑起偌大的长宁侯府。

长宁侯主脉只得隋屿这一支,可旁支众多,当时的长宁侯一死,身旁便多了不少虎视眈眈的眼睛,想将这块肉吃入腹中的也不在少数。

群狼环伺之下,隋屿的婚事自然算不得什么,不得不搁置下来。

紧接着适逢先帝替雍王选妃,唐氏不愿自己的心肝女儿进府就比旁人低一头,便与当时正想借势的隋屿母亲一拍即合,换了苏月潆的婚事,并将她送入雍王府。

而当年的长宁侯世子隋屿,与尚书府嫡女苏月潆,的确青梅竹马。

楚域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强自压了下去,逼着自己往下看。

夏钺还查了一事,当初春狩,王党叛乱行刺之时,长宁侯隋屿失踪的时辰,与贵妃失踪几乎相差无几。

楚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时辰上,一笔一画,看了又看。

圣驾危难,本该护驾的长宁侯隋屿却不见踪影,他的确有吩咐,以贵妃安危为先,可陆观承是如何做的,夏钺又是如何做的?

他脑中嗡的一声。

那日贵妃的情形忽然格外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衣衫凌乱,发丝散落,唇瓣红肿的不成样子,甚至咬破一处。

当时他查了又查,只以为是贵妃恐慌极了不慎咬破,如今再想...

灭顶的痛意几乎要将楚域淹没,他死死咬牙,几乎自虐般细细想着。

在他因为贵妃失踪慌作一团,魂不守舍之时,她们在那个山洞中做什么?

在他险些被熊击中,而贵妃拼死出现时,到底是因着担忧他的性命,还是害怕隋屿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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