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临春月
第89章
血腥气尚且弥漫在鼻尖,朝臣们皆有些瑟缩,无人想将自己的性命献祭出来,就为了争论苏氏到底该不该当皇贵妃。
归根结底,圣上后宫不丰,子嗣稀少,无论将来是谁上位,与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干系。
因此楚域话一出口,殿下人齐齐低下了头。
楚域立在御座前,玄色朝服垂落,龙纹翻涌,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殿下每一位朝臣。
满殿之众,无人胆敢与之对视。
见状,楚域淡淡开口:“御史中丞李峻,妄议圣意,诋毁皇贵妃,扰乱朝纲。”
“即日起,废黜官职,革除功名,贬为庶人。”
“其以下三代,不得再参加科举,不得入仕。”
三代禁科举,已经不是简单的罢官,可以说李峻这一脉的根儿都被圣上掘断了。
原本还在大口喘气的李峻,口中再次血沫翻涌,眼神灰败。
他本是存了一丝“死谏”的气节,并想借此讨好姜太傅,在天下清流学子的声名威望中再上一层楼,想不到圣上竟如此强势,甚至不顾圣名。
众臣心头一凛,不少人当即庆幸自个儿方才不曾附议,也有不少人开始在心中暗暗回忆,自己可曾有什么地方得罪过皇贵妃,得罪过姬家。
依着圣上如今的态度,皇贵妃圣眷优渥,若是诞下皇子,定然就是板上钉钉的大楚储君。
思及此,不少人心思微动,眼神闪烁,盘算着该如何巴结皇贵妃。
姜太傅自然能瞧出这些人的小心思,隐在袖袍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忍耐再三,他终是冷着脸出列,手中玉笏微微抬起:“启禀圣上,圣上偏爱皇贵妃,臣不敢有异。”
“但还有一桩事,臣不得不禀。”
楚域垂眸,微抬下颌,看着姜太傅的眼中掠过一缕失望之色,这就忍不住了?
姜太傅垂眸,眼底锋芒毕露:“昨日,有门生将状纸递到了臣的府中,状告明州节度使姬明弦狼子野心,勾结南诏,证据确凿。”
“臣本欲私下呈于圣前,偏偏此时皇贵妃腹中怀了龙嗣,又得圣上如此加恩,甚至比肩中宫。”
“臣不得不担心,姬家此举,意在挟天子以令诸侯。”
楚域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他睨着姜太傅:“门生?太傅什么门生,如此神通广大?”
姜太傅拱手,早在心中措好辞:“那门生在明州任职,偶得证据,恐涉国本,不敢私藏,故而呈递臣府中。”
“偶得证据,却不告于朕前,而是私下告知姜太傅,可见在那门生心中,朕之威望还比不得姜太傅。”
不等姜太傅反驳,楚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不过朕已命陆观承亲赴明州,缉拿姬明弦。”
“届时,朕会亲审此事。”
“姜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姜太傅猛地抬首,心知自己操之过急,恐怕已惹圣上不悦。
陆观承,那是御前一等一的心腹,统领禁军,行事雷厉风行。
这事儿到底怎么个章程,怎么拿起怎么落下,不还是上头那位说了算?
姜太傅原以为私通叛国之事,圣上绝不会容忍,定会打压姬家,可如今看来,圣上对贵妃的偏宠,着实有些过了,甚至到了爱屋及乌的地步。
若真是如此...他神色微变,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楚域没再管姜太傅心中如何作想,而是垂下眼,嗓音平静:“姬明弦一事很快便会水落石出,至于皇贵妃,与姬家是否清白并无半点干系。”
“册立她,是朕的意思。”
“有何攻讦之语,只管冲着朕来便是,若再叫朕听见何人妄议皇贵妃,朕绝不轻饶!”
殿中无人再敢出声。
楚域指尖叩了叩御案,眉目冷峻:“朕登基至今,边关安稳,税赋清明,兵权在握,谁若想要以祖制为名,行结党之实,尽管来试试。”
话音一落,楚域转身拂袖:“退朝。”
下了朝,楚域径直回了乾盛殿,远远便见宫人们捧着各式摆件忙进忙出,待踏入殿中,才见乾盛殿一改往日庄穆肃冷之风,除了待客的前殿只做微微改变,其余地方皆与往日大相径庭。
首先是侧边的偏殿,原本优雅低调的青色珠帘改做了淡淡的藕粉色珠串,帘尾处还坠着细小的玉铃,风一吹,叮咚作响,尽显女儿旖思。
还有原本摆在外殿的十二扇山河屏风,眼下也被双面绣的花鸟屏替代,其上的烟雨海棠针脚细密,颜色清润,虽是难得的好东西,却与整个外殿恢弘的气势格格不入。
楚域鼻尖一嗅,微微蹙眉,这殿中的熏香不是龙涎香,是宣和香。
就连内室门口都多了几盆素心兰,泛着幽幽的香气。
楚域眸光微动。
黄海平一直小心觑着楚域的脸色,见状低声道:“皇贵妃娘娘说了,圣上既要她搬来乾盛殿了,她惯用的东西自是舍不得的,就一并叫宫人送了来。”
这自然是黄海平润色后的话。
苏月潆的原话是:圣上若是对本宫的布置有意见,那就叫圣上将本宫同这些东西一块儿,撵回颐华宫好了。
言语之间,颇为放肆。
黄海平自然是赔着笑将皇贵妃恭迎进来了,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先前圣上在乾盛殿怎么给他气受的,往后自有皇贵妃娘娘替天行道。
便是冲着这个,黄海平也极愿意将皇贵妃娘娘当祖宗伺候着。
楚域淡淡横了黄海平一眼:“你倒是有眼力见。”
难怪近日他瞧着,苏月潆对黄海平的脸色都比对他好上几分,原是这小子背后偷偷使劲儿呢。
黄海平一愣,连忙低头努了努嘴。
楚域挥手将宫人们都屏退下去,才掀开帘子提步入了内室。
苏月潆一身烟紫色软缎宫装,衣料轻薄柔软,领口和袖摆处都绣着大团的藤萝花,腰间系着浅银色的流苏。
分明未施粉黛,可那眉眼却愈发清艳,看的楚域心尖一颤。
美色误人,当是如此。
春和四婢本在她周身伺候,见状忙行了一礼,识趣退了下去。
苏月潆抬眸扫了眼楚域,复又恹恹地垂下眼,捏着小银匙挖着面前银盏中的牛乳冻。
楚域对她僭越的态度毫不在意,换了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含笑走了过去:“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皇贵妃不高兴了?”
他声音低缓,带着些哄人的意味。
刚走至苏月潆身边,还未来得及坐下,就见她忽地皱了皱鼻尖,有些嫌弃道:“圣上这是在朝堂上染了什么味道,难闻得很。”
楚域动作微顿,低头嗅了嗅自个儿袖口的味道,神色无辜:“许是沾染了那些个朝臣身上的味儿。”
“满殿的酸腐气,真是熏的人头疼。”
苏月潆睨着他,目光中透露出些不耻。
楚域面不改色,甚至微微叹道:“朕改日说说他们,熏着你和孩子,是朕的不是。”
话落,他扬声吩咐:“黄海平,备水。”
宫人们很快抬了浴桶进来,又在内室中竖起一堵屏风。
苏月潆诧异挑眉,乾盛殿的净室中便有一个偌大的浴池,是命能工巧匠费了大功夫引山中温泉水灌溉而成,楚域不去那儿沐浴,反倒命人抬了浴桶在内室沐浴?
她觉得楚域有病。
有病的楚域冲着苏月潆笑了笑:“溶溶可要同朕一道沐浴?”
苏月潆冷漠地扭过头。
楚域见没戏,也不敢将人惹急了,毕竟他也是破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哄得苏月潆搬来乾盛殿,来日方长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他慢条斯理绕到屏风后,很快便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苏月潆半晌没听见水声,有些不耐地扭头扫去一眼,就这一眼,看的她耳尖猛地腾红。
不知有意无意,那屏风用的是半透的云母纱,被后头氤氲的水汽一蒸,更是几乎透明,偏又看得半清不楚,多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韵。
眼下那屏风上头,一个高大挺拔、肌理分明的诱人轮廓清晰地映在上面。
苏月潆看得呼吸一滞。
那紧实分明的长腿一迈,极为缓慢地跨入桶中,激起一片水花。
苏月潆猛地转过头,默念非礼勿视,用力捏着手中的小银匙,狠狠戳着没吃完的半盏牛乳冻。
那头,楚域慢悠悠擦着身子,沙哑着嗓音道:“黄海平这奴才,今日准备的香胰子香气太浓,比起溶溶身上的香气差的远了。”
“不过,倒也遮住了些朝堂上带来的腌臜气,溶溶,你说是不是?”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苏月潆鼻尖诡异地嗅到楚域身上那股子惯有的说不出道不明的香气,好闻的险些叫她心软。
她咬了咬牙,没好气道:“圣上沐浴便沐浴,何来这许多话。”
屏风后很快传来男子低沉悦耳的一声轻叹,听得苏月潆恨不得将耳朵闭起来,手中戳着牛乳冻的速度又快了些。
她本想起身就走,可又觉得那样很没有面子,像是她怕了他似得,脚下像被钉在原地般挪也挪不动。
好在楚域后头再也没招惹她,似是老实沐浴,很快,随着哗啦啦的水声,里头的人应是跨出浴桶。
楚域伸手,想去拿搭在屏风上的常服却摸了个空,他眸光一闪,打算再给黄海平赏一个月的例银。
“溶溶...黄海平那狗奴才,忘记给朕将衣裳备好,可否劳烦溶溶替朕取一下?”
说完,他侧了侧身,屏风上的影子当即展现出流畅的后背线条和劲瘦的腰身。
苏月潆咬了咬牙,再看不出来楚域是故意的,她就是个傻子!
她猛地放下勺子,瓷器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楚域听到脚步声,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很快,一套叠放整齐的玄色常服便越过屏风递了进来,楚域提步朝外走了走,笑道:“溶溶何必如此见外...”
话未说完,楚域猛地闪了回去,咬牙恶狠狠道:“黄海平,你找死是不是!”
黄海平身子弯的极低,嘿嘿一笑:“回圣上,您的衣裳奴才给您拿来了,奴才方才想着您快洗好了,特地又去熏笼上给您烘得香香暖暖的,绝不让您着了凉。”
半晌,里头才响起楚域从牙缝中挤出的字:“滚。”
黄海平麻溜地滚了。
楚域闭了闭眼,磨了磨后槽牙。
好,很好。
黄海平,你这个月的赏赐没了!
不,今年一整年的都没了!
楚域很快换了身月色滚边的常服,领口并未系紧,松松敞着,隐约露出泛红的锁骨诱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