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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祝十安:我是罪人◎

祝十安身体现在真的有点差, 离开巴东的第五天她就病了,不是那种很严重的病,只是身上难受, 浑身无力,发低烧。

祝蓝急坏了:“大姑娘, 下一个码头就是重庆了, 咱们下船找大夫看看吧。”

祝十安懒懒地不想说话, 只摇了摇头。

“大姑娘,错过重庆码头再往西去, 这一路上都是乡镇、县城,那些地方的大夫肯定没有重庆的好, 您就听我一回话吧。”

祝十安慢慢开口道:“放心, 只是低烧, 不会出事了,再忍几天就到家了, 回到家再慢慢养。”

祝蓝说不过她, 只能搬出凤孃来,她道:“大姑娘, 没几天就到家了, 你要病歪歪地回去,凤孃肯定要说你的。”

祝十安叹气, 不用祝蓝提醒她也知道,这次回去凤孃肯定要骂她。

祝十安安抚祝蓝:“不是我不肯吃药,之前那个老大夫不是都说了,我这不是病, 只是身体太弱才会这样, 吃药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试了, 我现在这个情况,死不了,也活不好,只能慢慢熬着慢慢养。”

祝蓝简直给气笑了:“您就不能盼自己一点好?”

祝十安呼气时,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比平日里都要灼热几分,她现在靠自己是没多大用了,只能给祖师爷上柱香,求祖师爷保佑了。

祝蓝还真信了祝十安的鬼话,不知道她问谁要了香烛纸钱,晚上天黑后端了一个盆儿,在盆里烧了纸钱。

晚上睡觉前,祝蓝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还是有点烧,祖师爷是不是没收到我烧去香烛?怎么还不保佑你?”

祝十安忍不住张开口大笑,笑着笑着嗓子痒,又咳嗽起来。

祝蓝忙给她端了水来:“我的祖宗哎,你可别折腾自己了,我都怕你把身体咳散架了。”

祝十安一阵咳嗽后,喝了热水,背后冒出虚汗,祝蓝又忙拿了衣裳给她换,叫她别受凉。

一番折腾下来,祝十安累得不想动,靠着枕头睡着了。

祝蓝最终还是听了祝十安的话,船到重庆后没有下船找大夫看病拿药。

她们乘坐的船在重庆码头停了一个小时,上船的下船的,装货的卸货的,一切忙活完了,又启程出发了。

两天后,船快到南江县时,祝十安身上的低烧退了,精神头稍微好一点,她让祝蓝打开船舱的窗户透透气。

“船舱里又不臭,透什么气啊。您身体才好不能见风,再等等吧,他们说咱们今天下午就能到南江县,换了船晚上就到镇山县码头了。”

祝蓝看到大姑娘瘦得脸颊没肉的模样,唉,真不知道怎么跟凤孃交代。

二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出门不到两个月回家,就病得走不动路了,她跟去照顾大姑娘照顾了个什么呀。

祝十安不用听她说话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开口转移祝蓝的注意力,说:“跟我出去有意思吧。”

“有意思。”

不仅有意思,还十分涨见识。

对祝蓝来说,这两个月的经历比她前面二十几年都精彩。

这段日子她跟着大姑娘去了港城、广州、熊山,这三个地方的人就像生活在三个世界一样,港城的繁华、广州的热闹、熊山的危险,每个地方都让她记忆深刻。

但是真要说起来,她最喜欢的还是镇山县。

没那么繁华,但是热闹,不危险。

一想到马上快到家了,祝蓝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回家,总是让人觉得安心。

“南江县到了。”

才吃了中午饭一会儿,祝蓝就听到熟悉的乡音在喊,说南江县到了。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要三点钟才到吗?”祝蓝忙跑出去瞧瞧。

过了会儿,祝蓝跑回来笑说:“我说怎么这么快到了,原来是南江县码头今天有领导过来视察,开船的怕咱们撞上人家领导的船,船开得老快了,把咱们拉到码头就催我们赶紧下,他要赶紧把船开走,别挡了后头领导们的船。”

祝蓝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收拾行李塞进背包里,祝十安身上盖着的军大衣塞不进背包里,祝蓝就把军大衣抱在怀里。

“大姑娘,咱们下船吧。”

祝十安点点头。

从上船后祝十安几乎就没有出过船舱,这时候从船舱里出来正赶上中午最热的时候,身上的丝丝凉意在阳光下都被晒化了。

祝十安举手挡了挡光,看到南江县码头上有几个穿干部装的年轻人在指挥船,招呼船老大赶紧把船开走。

正巧了,跟祝十安她们坐的这条船紧挨着的一艘拉客的小船是去镇山县的,祝十安和祝蓝下了大船又上了小船,中间都没耽误两分钟。

这艘小船最多只能载十五六个人,划船的大姐等了会儿,没有其他人上船也就不等了,载着十一个人走了。

船顺着春江往镇山县走,逆流而上船走得慢,让祝十安有空好好欣赏两岸的风光。

春江两岸地里的油菜花的花期已经过去,花谢了,此时沉甸甸的油菜荚压得杆子抬不起腰,田野间的小路都被压趴的油菜挡住了,不好过人。

再往远处看,半山腰旱地里的小麦随风轻晃着,麦穗又长又重,一看就知道这一季小麦要丰收了。

“马上要春忙了,王姐你也不留点力气准备干活,有点空闲就出来摇船,真是一点不闲着。”

“哈哈哈,你也说我?你们几个还不是一样有空就去外头找活儿干?我说,你们去南江县干了大半个月了吧,挣了多少钱?”

“咱们干的都是辛苦活儿,挣的都是辛苦钱。我们哥几个忙活一顿,只怕还没你摇船挣得多。”

祝十安看了一眼摇船的大姐,和对面坐着的三五个年轻人,听他们说话的亲热劲儿,应该是一个村的。

见人家不愿意说,王大姐也不多打听了,她笑眯眯道:“你们去砖厂背土打砖赚的是辛苦钱,我这摇船赚的也是辛苦钱啊。不过啊,干什么不辛苦啊,只要能赚到钱,辛苦也值了。”

“王大姐这话说得对,虽然辛苦,这两年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不提赚钱这一茬,王大姐问:“听说南江县年后开了好几个砖厂,日夜不停地烧了这么多砖,用得完吗?”

“什么用不完啊,听那些管事儿的意思,烧的这些砖还不够用呢。他们要修火车站、办公楼,还有什么交易中心、市场啥的,咱们也不懂。”

“哟,南江县政府有这些钱吗?”

“南江县肯定没这些钱,听说那些办公楼啥的是跟火车站配套的,钱由省里出,南江县也就意思意思出一点吧。”

“等农忙忙完了,你们还要去南江县干活吧。”

“那肯定要去的,我想着辛苦几个月,多攒点钱,等年底再问我舅家,我堂叔家借一点,给家里起一座砖瓦房。”

“哟,李文明你有本事啊,都敢想修砖瓦房了?”

李文明不好意思笑道:“我娘说年纪不小了,该说对象了。我一个乡下人又没什么本事,家里又没有兄弟帮衬,不起一间好房子,只怕不好说对象。”

王大姐笑说:“我说呢,你娘这次怎么舍得你去南江县干砖厂的苦活儿,原来是要准备说对象了,好事情啊。”

李文明他妈前头生了三个孩子,没养住,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李文明这一个。李文明小的时候,他爹娘出门干活儿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生怕他不在眼前出了事。他虽是个男娃,也养的精细着呢。

王大姐又说:“大姐我回头帮你留意着,打听到好姑娘就给你介绍。”

“哎,那我就先谢谢王大姐了。”

王大姐摆摆手说不用谢,又说:“等以后南江县火车站建起来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用去干卖力气的苦活儿。火车站人来人往的不得吃喝?你们呀,回去找会做饭的人学两个拿手菜,再去火车站摆摊儿卖,不少赚钱呢。”

一个穿灰色长袖的寸头小伙说:“咱们是镇江县的人,恐怕抢不过他们南江县本地人哦。”

“抢不抢得过要看卖的东西好不好吃,嘴巴会不会说话,跟南江县的人没什么关系。他们要敢抱团欺负你们,你们不会打回去?咱们县离南江县又不远,喊人也方便,咱们可不怕他们。”

王大姐在南江县和镇江县来回拉客,以前也没少被南江县的人挤兑,她不怕跟人起冲突,闹了两回,大家就各干各的,凭本事拉活儿。

王大姐跟李文明说:“你也别怕你没有亲兄弟,没有亲兄弟还有堂兄弟,还有表兄弟,还有从小跟你一块儿玩到大的同村朋友,在外头你们都是一起的,谁看你被欺负不伸把手?”

李文明笑着点点头:“这回去砖厂干活,赵哥、孙哥他们都帮我。”

“这就对了嘛。”王大姐笑着说:“你爹娘年纪也不小了,你一个大小伙儿别怕事儿,要往外闯,一家子都指着你呢。”

王大姐扭头跟另外一个年轻人说:“你们要多帮帮文明啊。”

“王大姐放心吧,我们都是大人了,这点事儿还能不懂?”

王大姐满意地点点头:“都是好孩子。”

太阳洒在王大姐黝黑的脸上,她一点不怕晒,一边摇着船一边望着一片一片的农田笑,高兴起来,扯着嗓子高歌:“春江水哎,清又清啊,鱼儿肥美稻谷飘香啊,好日子一年又一年~”

几个年轻人跟着唱:“水啊,田啊,高山啊,镇山县是个好地方啊~”

山路十八弯的唱腔朴实又热烈,祝十安从他们的歌声中听出了他们的振奋和期待,好日子谁不期待呢?

祝十安斜靠着船舷,伸出手垂在江水里,忽感觉有东西咬她的手指,她低头一看,一条傻乎乎的大头鱼摇头摆尾地追着她的手指头啃。

祝十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听王大姐唱歌呢,祝蓝听见大姑娘笑,看到大姑娘的手在江水里,连忙把她的拿出来。

“大姑娘,江水冷哦,我真是求求您了,可别沾冷的凉的了。”祝蓝无奈道。

大姑娘总说她心里有数,叫祝蓝看,大姑娘有时候跟个小孩儿似的顽皮,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祝十安指着前面:“咱们到家了。”

祝蓝扭头看过去,前面就是镇山县了,但是:“码头怎么变大了?”

王大姐笑说:“镇山县来来往往的船太多啦,码头不够用,上个月县委出钱把码头扩建了,比原来大一倍呢。”

船慢慢听到了码头旁,王大姐跳下船把绳子拴桩子上,笑说:“到镇山县了,谁要下船?”

一伙儿人都赶着下船,李文明下船后还问王大姐什么时候走?

“时间还早,等拉上几个乘客我再去南江县一趟,估摸着四点多才会回来。”

“那我们等着坐你的船回村。”

“你们干什么去?”

“去三清巷转转去。”

王大姐嘱咐几个小伙子:“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钱一分都别花,你们赚几个钱不容易。特别是你,李文明,你不是说你要存钱建砖瓦房吗?”

李文明说:“王大姐,我不花钱,我们陪赵哥去祝氏医馆买药。”

“哦,那你们去吧。逛完了在码头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哎。”

祝十安打量几人一眼,看着都很健康,不像生病的。

祝蓝拉着祝十安道:“大姑娘,快别看人家了,咱们赶紧家去吧。”

祝蓝和祝十安走在前面,李文明跟他几个同村的兄弟走得慢,边走边看,祝十安还听到他们说镇山县不如南江县的铺面多,没南江县热闹。

两伙人同路,祝蓝和祝十安走到南街尽头,从进士牌坊左转进去三清巷,李文明看到说:“刚才那两个女同志跟咱们一条船的,她们也去三清巷。”

“这有什么稀奇的,三清巷是咱们镇山县最热闹的一条巷子,谁来县城不去三清巷逛逛?”

李文明一想也是。

李文明一伙几个人进去三清巷,先被巷口糕点铺子前排队的人吓了一条,大中午的还来排队买点心,真不怕晒啊。

“八珍糕卖完了,想买八珍糕的明儿请早,大家别排队了。”

“山药糕还有没有?”

“山药糕今天还有两笼,估摸着还要十几分钟。”

“黑米糕有没有?”

“黑米糕还有三笼。”

说话间,有两个腰上系着围裙、戴着帽子的年轻人抬着一个蒸笼从里间出来,蒸笼放在又长又宽的实木长板上,蒸笼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芝麻香立刻飘散开来,引着排队的人伸长脖子瞧。

“我要两斤芝麻糕。”

“行,这边交钱。”

两个人配合着一人收钱一人拿夹子给顾客夹芝麻糕,新鲜出锅的芝麻糕放在油纸上,利索地包好递过去。

李文明几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看热闹,后面排队的人喊他们:“那几个小伙子,别插队啊,想买点心到后面排队去。”

排队的人立刻都看向他们。

李文明忙说:“我们不买点心。”

见他们不是插队的,排队的大爷大妈们又都不理他们了。

李文明几个赶紧走了,免得站在门口让人误会。

“那个芝麻糕可真香啊,肯定真材实料。”

“你想买?”

“算了,有买点心那个钱,不如买一斤肉实在。”

李文明心里想着,等到砖瓦房建起来了,再把借亲戚们的钱还了,他也来糕点铺子排队,也买两斤芝麻糕。

糕点铺子斜对面就是祝氏医馆,李文明跟着赵哥进医馆,赵哥拿出一张药方到药柜那儿,跟抓药的大哥说:“上回我婆婆来医馆看病,你们的大夫开了这张药方,说药吃完了拿方子再来开药。”

祝政拿起方子一看,是寿信爷开的方,方子上诊断是脾虚痰盛,开的是六君子丸,上次拿药是半个多月前。

祝郑去柜台后面抱出来一个坛子,拿勺子从坛子里舀了药包好交给他,说:“这回买回去的药吃完了,把病人带来医馆瞧瞧病情有没有变化。”

赵哥忙点头:“家里人带话说,我婆婆吃了你们开的药后很有效,咳痰也咳得少了。”

祝政笑说:“有效就好。”

祝政才送走赵哥,祝蓝从后坊进来,祝政看到她惊奇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才回来,凤孃叫我过来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等医馆关门了都去主宅一趟,给大姑娘把个脉。”

祝政皱眉道:“大姑娘怎么?受伤了?”

“不只是受伤的事,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你过去看了就知道了。”祝蓝叹气:“你先忙吧,等一会儿忙完了你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我就不过去了。”

“知道了,交给我。”

赵哥拿着药跟李文明他们走出医馆,李文明小声说:“刚才那个女同志你们记不记得?”

一条船从南江县回来的,怎么不记得。

“真是没想到,那两个女同志竟然是祝家人。”

之前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祝家人,但祝十安身上的气质跟其他女同志不同,李文明他们上船后都不敢上前搭话。

“我听了半句,好像说谁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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