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平凡的日子 松雪酥
第23章 平凡的日子
托校门口流动小摊儿的福,她家面包店的生意彻底被盘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六个花篮小蛋糕都卖不掉了。
如今小摊加上主店,卖的甜品统共就葡挞和虎皮卷两大样,但两边的销量流水加起来,再算上县城那边时不时打电话来订购的零散单子,现在店里的日销售量能有一百六十个葡挞、两百个虎皮卷左右。尤其是小摊那边,每天卖得比店里都多,有时不到半小时就能把一百多块虎皮卷全部卖光,这也让陶萄家每日的流水能达到日250-350元,毛利和成本对半开。
若是大伯娘偶尔来一个大单,有时甚至能突破日收入400元。
这么卖了将近一个多月后,镇子上不仅仅是开心西饼店,几乎所有西饼店都学着上了葡挞和芋泥虎皮卷。
市场被分流,陶萄家的生意也在最初的高峰后渐渐回落,不过目前销量也还算稳定。上个月一盘点,家里居然收入了将近三千块钱的纯利润,郁美珍把当月和下月的家庭开销留出来,又估算出两个月买面粉鸡蛋黄油等等原料的钱,便立刻点出一千块整,让陶广志赶紧给大伯家送去。
家里的债务又少了一千。
全家人都精神一振。
这段日子真是全家拧成一股绳,才有今日的局面。说真的,最拼的人不是陶萄这个假小孩,而是郁阿姨。她勤劳极了,不论天晴下雨都蹬着三轮去摆摊儿,周末没人找她烫头,她便都在店里帮忙。
每天她都系着围裙擦柜台、摆货架、拖地、招呼客人,忙成这样,还真抽空应了郁峦的请求,帮脆皮鸭缝了几个小三角巾,让它换着戴。
连陶广志都莫名被她这股劲头感染,每天烤葡挞、卷虎皮卷嘴上再不抱怨,但本性难移,如今家里生意稳定,大致烤完一天的量,他是坚决不会再烤的。
陶萄暂时不用担心家里会倒闭了,把心思重新扑在学习上。
98年春节来得早,学校已公布了学历,具体考试的日子虽还未定,但估量着十二月就要期末考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寒假也快来了。
小学二年级的题目对现在的她来说很简单,可她也认认真真把罗老师和乐老师布置的那些期末复习作业和练习卷都给做了。
说来惭愧。
之前十月期中考时,她有些羞耻地发现,如今是半个成年人的她居然有一些拼音类和笔顺笔画类的题目都做不到全对!
那些“基础”题,可是连郁峦这个乐老师的心腹大患都能做对!
说起郁峦的语文也是,有时真是又气又想笑。
郁峦的大脑有些像单线程的电脑系统,很难理解别人的言外之意,更别提阅读,即便现在的阅读理解就两三句话,也特别简单,可他也只能理解字本身的意思,无法理解比喻,无法理解拟人,更无法去探究语言背后究竟有什么意义,如果要回答阅读理解里文章说明了什么道理,他往往能是一脸懵圈的。
期中考里有一个大雁锲而不舍学飞的故事,问故事说明了什么,他盯着题目沉思了半天,在横线上很认真地写:“说明大雁是一只傻鸟。”
给乐家荣气得牙痒痒,愤怒地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答题?为什么在考卷上写脏话,是不想考试吗?
郁峦被问得不知所措,还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看,幸好,他很快看到陶萄躲在教师办公室外修剪得矮矮的绿篱后面,露出的半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他瞬间就安心了。
“郁峦,请你回答老师的问题。”
他有些紧张焦躁地捏着手指转过头来,想到姐姐说要听老师的话,便还是乖乖低头看向桌面上自己那张考卷,乐家荣的手指正点在一个鲜红的大问号旁边。
他疑惑地歪歪脑袋,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
乐家荣又问了好几遍他都不吭声,人都要抓狂了。
终于,郁峦的大脑在把他气死之前组织好了语言。
他指着阅读题上的图片,小声说:“大雁,天上。”
乐家荣忍着气,在心里不断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也耐心地再次看向图片。
图上的大雁确实在天上,正和另一只小鸟对话。
“它会飞。”
“为什么要学飞?”
郁峦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那它不就是傻傻的鸟吗?
乐家荣:“……”
他看看卷子,再看看郁峦黑白分明的眼,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纠结了半天,乐家荣耐性子和他解释:“这只是题目的设定,你不要去管这个,你只要顺着题目的设定来思考,看题目重点就行了,那你看,那鸟还会说话呢,是不是?”
郁峦真诚地问:“为什么?”
乐家荣沉默半响,摸摸他脑袋:“回吧,孩子。”
郁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留下乐家荣坐在办公桌后面,用力地搓脸。
当老师太难了,他想找个地方哭一哭。
基于此,郁峦的期中考语文只考了四十分,只有拼音、生字书写等一些客观题得分,其他全都挂零。
陶萄却相反,中心小学低年级是没有单元考的,她重生回来第一次考试就是期中考,一开始还做得很顺溜,直到做到一题拼音题,她就懵了。
【请选出以下选项,哪些是整体认读音节?】
陶萄:“……”
别说选了,她连整体认读音节是什么玩意儿都不记得了。
还有几题笔画笔顺题也错了!
“方”和“万”的最后一笔竟然是撇,她一直都是先写的撇,再写横折钩的;还有“为”的第一笔居然不是横折钩,而是点、撇、横折钩、点。
这几题她也是卷子发回来后,她才知道自己错了的。
当时做的时候她可自信了。
陶萄挠头,难道她笔画记错了二十年?
偏偏乐老师还说,这些都是一年级就要掌握的知识,他这次题目都出得很基础,是希望能借此次考试让大家都能把一年级的基础知识温故而知新。
这让她重生回来的第一次考试,语文就考了九十二,数学也没拿满分,基础的算术题和应用题她都做对了,谁知,罗老师在考卷最后出了一个“全家人晚饭吃饺子,爸爸吃剩7个,妈妈吃剩13个,小红吃剩16个,一起吃正好吃完,问一共有几个饺子”的题。
陶萄看到题的时候,第一遍没看懂,还多看了两遍。
怎么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啊。
她上辈子数学就不太行,小学数学就没及格过,初中好了点,偶尔能及格,高中分了文理科后,她选了文,文科数学更简单些,才好歹能徘徊在及格线附近了。
重生回来已算是好了不少,除了这题她没算明白,其他全对了,得了个90分,最后一道的饺子题竟占了10分,这分丢得她心都痛了。
那天发了卷子,罗老师也说:“卷子这最后一题,是老师被学校选派去市实验小学听公开课时看到的二年级奥数题,老师也没指望你们都能做出来,但希望你们也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开阔视野,能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难题。”
陶萄仰头看着罗淑芬,心里也有些心酸。
罗老师一直都这样,她很负责,经常趁着公派出去学习或是听公开课的机会,偷偷手抄市实验小学的考卷回来,或是记下他们用的是什么教辅材料。
这会儿还是用油墨印的考卷,经常写完考卷满手都黑漆漆的。小时不明白,为什么偶尔会突然让他们做手抄字的练习,而不是印刷字体的。如今,陶萄才忽然意识到,每一份手抄字考卷的背后,都是乡镇老师为了努力缩短他们和城里孩子教育差距所做的努力。哪怕只是小学。
正如陶萄心中所想,罗淑芬看着底下一颗颗天真的小脑袋,也有些心中酸涩,去了市里,才知道人家的小学条件有多好,市实验小学甚至已经在着手建设计算机教室。
她垂下眼,怅然地说:
“说这个或许太早了,但老师希望你们能知道山外有山,城里的孩子学得比我们更难更好,我们只有比他们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中考、高考的时候和他们同台竞争。但没想到……”
说到这里,罗淑芬又难免有些骄傲,她的学生即便没有条件,也不比城里孩子差!她重新抬起头来:“这题我们班的张家明同学和郁峦同学都做对了,他们两个也是我们班上乃至整个二年级唯二的数学满分,大家给他们鼓掌。”
张家明特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郁峦。
陶萄的弟弟平时看起来呆呆的,数学这么牛?
他能考满分是因为他爸妈经常去市里帮他弄市实验小学指定用的练习册,他早就做过这些题目,才能游刃有余。
郁峦跟条尾巴似的,成天跟在陶萄屁股后头,平时课堂练习都常因偷看电扇或是发呆太久没做完,被老师抓出去罚站。
陶萄每回都会出去陪他站。
过没两分钟,向来义薄云天的饶莉莉也会找机会故意捣乱,和好姐妹一起挨罚。
她们仨挨着站在走廊里吹风看天,仰头数白云过去几朵,经常让乖乖坐在教室里的张家明感到憧憬,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憧憬什么,可惜他却不敢如陶萄和饶莉莉一般,也那么勇敢地站起来走出去。
想远了,那郁峦肯定是没做过这种题目的啊!
张家明叹了口气。
要是让他妈知道郁峦数学也是满分,他又要做更多的练习卷了。
发卷子时,郁峦完全没有理会班上同学们的目光和掌声。
刚刚挨个上去领卷子的时候,黄伟杰健硕的身躯走过时,把陶萄和郁峦的桌子撞歪了,自然也把郁峦摆了半节课才排成一条完美长龙的铅笔撞歪了。
郁峦本来好好发呆着,铅笔一滚,人瞬间被激活,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他现在坐在凳子上都急得小屁股扭来扭去,一边拼命挽救,一边小小声地喊:“姐姐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
陶萄:“……”
他以后能不能说话在姐姐后面停顿一下。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即便是买了原木没商标的铅笔,郁峦还是能一条条棱对齐着摆,且因为没了商标作为参照物,他摆得时间更久了。
早知道还是给他买中华铅笔了。
一旦强迫症发作,郁峦是不会理会人的,除非他重新把铅笔摆好,中途打断他也没用,他会更着急地重头开始摆。
让他摆着吧,唉,刻板和强迫症的纠正也不是一日之功啊。
她便顺手把他满分的数学卷子抽过来看了。
最后那道饺子题,郁峦只写了一条:“(7-3)/2+16=18”
陶萄更加羞耻了,她竟然第一眼没看出来这式子是怎么冒出来的,又把张家明的借过来看了,这回看懂了,张家明解题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7+13=20;20+16=36;36/2=18。”
饶莉莉也在看张家明的卷子。
虽然罗老师是她妈妈,但她数学水平和陶萄不相上下,最后一题她没有写算式,当然也没有算出答案,她挺欠揍地写了一句话:“剩这么多,浪费粮食。”
被罗淑芬用力透纸背的红笔狠狠打了个巨大的叉,以示愤怒。
以成年人的灵魂回到小学都没能考双百,让陶萄更加看清了自己其实也就是一普通人罢了。命运让她重走一生,并没有期待她能走得更高更远,或许只是希望她能明白,幸福一点也不惊天动地,而是这样平平淡淡流淌在每一日吧?
她忽然也就没有最初那么急躁和害怕了。
原本平凡就是她的模样啊。
那就……好好享受这条平凡之路吧!
陶广志倒是已经满足都不得了了,期中考的试卷带回家订正签字,他看到陶萄的分数,那哇哈哈哈的笑声都差点把天花板震碎,他也完全没有陶萄成绩突飞猛进会不会是作弊的想法,这几个月陶萄在学习上多自觉啊,连罗老师过来买葡挞都说:“广志啊,你家陶萄这学期进步很大,上课认真,作业完成得也很好。”
就这么一句话,给陶广志美得找不着北,怎么都不肯收罗淑芬的钱。
罗淑芬怎么能占学生家长的便宜,坚持要给。
他坚持不要。
两个人为了几块钱从巷子里推拒、拉扯、撕吧,一直到巷子外面,把排排坐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的饶莉莉、陶萄和郁峦几个都惊呆了。
张家明更好笑,他从自己家楼上远远看到两人推来推去的极限拉扯,大惊,拔腿冲下来报信:“陶萄,完了,快去劝架啊,你爸和罗老师打起来了!”
总归,陶萄学习成绩的提高,是老师和他都有目共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