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要保护姐姐 松雪酥
早已倒闭的南街面包店,先出租给别人,之后又被改造成杂货铺,再后来,就这么闲置了好些年。她开门时,连卷闸门都锈住了,她推了半天才推起来。里面到处都是尘埃,扑来一股混杂着霉味的潮气,呛人的很。
她连忙把一楼的窗子都先打开,顺便扫扫地。
扫地扫到三楼,她扫完了自己的房间,便有些怅然地望向对面。
那是郁峦曾住过的房间。
他和郁阿姨搬走后,这间房又重新变成杂物房了,堆着好多旧桌椅烂沙发,她很久没进去了。那天,犹豫了好久,她还是拎着扫把走了进去。
开窗,奋力打扫。
快要打扫完时,扫把无意间一扫,从床底缝隙里扫出来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那发条的杆子都不见了,又脏又破。
陶萄愣在当场。
她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儿,没买过什么芭比娃娃,只喜欢玩金箍棒、玩机枪模型、玩四驱赛车,喜欢烟花摔炮,喜欢坐海盗船,喜欢蹦极过山车,喜欢一切热闹又刺激的东西,这种小青蛙,是她根本看不上的玩具。
不是她的,青蛙不是她的。
陶萄蹲下来,捡起了那只青蛙,怔怔无言地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一颗颗滴在地上,她才发觉自己早已哭了。
怎么办呢。
我再次路过童年的门前,可这人间早已没有你。
陶萄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此时还小的郁峦挤出一个笑:“姐姐那么能打,不用你帮也打得赢啊,这种危险的时候,你保护好自己就好了。”
郁峦听了皱起眉头:“不好,我开始生气了。”
“生气?”
“嗯!好生气!”
“生什么气?”
郁峦想说说不出来,于是坐在那儿更生气了,抱着胳膊鼓着腮帮子,像个河豚。
陶萄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为什么生气:“你在生自己的气啊?”
“嗯,我想和黄伟杰长得一样高一样胖。”郁峦低落地低下头,“我想保护姐姐,可我,打不赢,也帮不上忙。”
“怎么会,你保护了脆皮鸭啊,你今天也很勇敢。”陶萄安慰他。
郁峦听了半晌没动,抬起眼来已是满眼是泪,他伸手碰了碰陶萄脸上的创可贴,又摇摇头。
他一点都不勇敢,还很没用。
陶萄一看他眼泪摇摇欲坠,心瞬间被揪了一把似的,连忙用手去擦:“别哭别哭,你先憋回去,求你了,我真的不疼,让我想想……”
陶萄其实也在想这件事,就像今天一样,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郁峦,两人总有分开的时候,比如……上厕所啊!所以,训练郁峦能够自己保护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怎么打架下黑手这种事有种教坏小孩的嫌疑,但是可以先把身体锻炼好!
其实很多霸凌都是欺软怕硬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有时拳头够硬、力气够大、够狠,他们就不敢了。
好不容易把他眼泪擦干,陶萄伸手捏了捏郁峦白嫩嫩软绵绵的小胳膊,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帮我的话,那这样,以后放学,我们在学校的操场多跑几圈再回家。”
复杂的武术、跆拳道、散打之类的威力虽然很强,但现在的小镇上还没人教,对郁峦这样的孩子来说或许也太复杂了。不如就从简单的跑步开始,先把手脚的力量练起来,等长大以后再挑合适的练也行。
郁峦眼角还红红的,不太理解,歪了歪脑袋:“跑步?”
“嗯,姐姐陪你跑,”陶萄算是彻底从让她痛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了,望着眼前还活生生、眉眼稚嫩的郁峦,她甚至萌生出了想一拳击碎命运的勇气,她张开臂膀将他抱住,几乎是咬着牙地说,“如果你遇到危险,记得,打不过就跑,你跑得快一点,远一点,跑到姐姐身边来。”
“姐姐,跑步,就能保护你了吗?”他喃喃地说,把脸靠在她肩上。
“嗯。”陶萄抚了抚他的后脑勺,慢慢闭上眼睛。
你要跑过那残忍的宿命,一路好好地跑到漫长人生的终点。
不要再早早死去,拜托你,长命百岁。
隔天,陶萄是被甜甜的奶茶香气唤醒的。
下楼一看,家里已经满是香气,炸鸡排、鸡腿、烙肉饼的肉香,汉堡胚在烤箱里膨胀起来的小麦香,还有奶粉炼乳与茶叶一同被煮沸后悠长醇厚的奶香。
陶广志和郁美珍今天特别早就起来了,已经熬好了一锅奶茶,还倒出了几杯,正在厨房测试搁多少糖合适,对比了少糖、微糖和正常糖的味道,还精益求精地比了比用黄冰糖、白砂糖、红糖的区别。
最后,他俩决定用冰糖和红糖,冰糖的口感很顺,甜味也是清清甜甜的,和奶味融合得特别好。而红糖在炒茶叶的时候就放进去,会变成特别香的焦糖奶茶。
两种口味的糖量都不多,只加一小块增添风味就好,毕竟炼乳已经够甜了。
陶萄头发都还没扎,穿着睡衣就忍不住跑过去好奇看了看。
一看她就放心了,郁阿姨真的很会做奶茶。
比起街边冰室里直接拿植脂末和糖精搅拌搅拌就冲好的奶茶,郁美珍做奶茶十分专业,她先把茶叶和糖炒香,才加热开水煮茶,煮到茶香弥漫,茶色红亮,就把茶叶捞出来,不然再煮就很苦了。
最后,才在锅里加入冲泡好的奶粉和炼乳,再慢慢搅拌到茶香奶香交融,倒进大茶壶里。这样就齐活了,从开锅炒茶叶,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就做好了。
“葡萄,你起来了?你看怎么样?还算像模像样吧?”郁美珍笑着问,“一会儿你尝尝看。”
“很好很好!”陶萄像个小监工似的点点头,又冲郁美珍竖起大拇指。
郁阿姨这手法,已经有以后流行的围炉煮茶时做烤奶的风范了,虽然还没喝,光闻香味陶萄也能闻得出来,她家的奶茶用料比外面好,又是现煮现熬的,一定好喝啊。
“那就好,我一开始生怕给炒焦了。”郁美珍听了高兴地拿杯子先倒出四杯来,今天家里的早餐也吃汉堡配奶茶,“对了陶萄,你出去叫小峦回来吃早饭吧,他牵着脆皮鸭出去跑步了。”
陶萄接过一杯:“啊?去哪里跑?”
而且,今天她居然是家里最后一个起床的。
“就在巷子里,他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起来得特别早,还一起来就把脆皮鸭放出来了,说要出去跑步。”陶广志一边复炸鸡排一边说,“小孩儿啊,一阵一阵的,搞不懂。”
他现在锅里炸的是店里今天要卖的汉堡,明天他也准备这个点起来,把店里卖的大致做几十份出来就行。
之后他就得去煤场忙方志鹏的大单子了。
明天他要忙一天,还要跟车去县城,店里和两个孩子只能托付给美珍。
陶广志有点担心美珍会太累,他一边砸吧嘴一边还在想,今天晚上要不他就把地也拖了,两层楼的厕所也刷了,再把两个孩子的衣服也都洗好。这些家务做完,晚上再包两盒燕皮冻在冰柜里吧!这样美珍明天看店就不用操心做饭的事情了,燕皮滚水一煮,加点虾皮紫菜盐味精就能吃了,好吃,热乎,还快。
他如今也是满嘴奶茶香,郁美珍煮的奶茶,刚刚他就已经先牛饮了一杯,真别说,天气渐冷,这么热乎乎、香甜甜地喝一杯下去,手脚立刻就暖和起来了。
陶萄听说郁峦竟然已经开始跑步,赶忙端着杯子,从半开的卷闸门底下钻出去。
已经快十二月了,虽然气温还有十几度,但扑面而来的风已变得凉凉的,她下楼来没穿外套,伸头往巷子里探看时,不禁搓了搓胳膊。
她很快就看到郁峦了,他在小巷里一堆早起散步、甩胳膊、拍背、撞树、听收音机的阿公阿婆里非常显眼。
毕竟谁会拉着一只带小帽穿花裤衩的鸭子跑步呢。
脆皮鸭脖子上戴了个软皮的小项圈,是郁美珍拿陶广志的旧皮带改的,上面还缝了个小扣,小扣里绑着一条特别长的松紧带,郁峦就牵着那长长的松紧带,在清寒的晨风中,牵着鸭子跑步。
可怜脆皮鸭这吃面包和各种螺狮小鱼米粥长大的肥鸭子,不知多久没有这么跑过了,陶萄只觉得它嘎嘎叫的声音好像都有点喘气了,还经常跑着跑着就发脾气不跑了,并用鸭掌愤怒地跺着地板。
郁峦跑个几步就得返回去哄鸭子,陶萄听见他蹲下来,神情非常严肃地说:“你和我一样,要跑快点,下回不要再被别人抓住了,知道吗?刚刚路过卤肉店,你没看到你的同伴吗?你也想被挂在烤炉里转吗?”
“噗。”陶萄奶茶差点喷出来。
交涉了好一会儿,脆皮鸭才重新跑动起来。
不过也好,让脆皮鸭也减减肥吧,听英婶说,家养的鸭子好吃好喝能像小猫小狗一样活十几年了,尤其是脆皮鸭这种大番鸭,听说品种比其他种类的鸭子更长寿,也不易生病,养得好的,有二十年呢。
那脆皮鸭岂不是能陪她和郁峦上大学了?
陶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只嘎嘎叫的老鸭子被陶广志和郁阿姨抱着一起送他们俩上大学的场景,又忍不住想笑了。
见芋头跑到巷子尾,又掉头跑回来了,她出声喊住他:“芋头,回来吃饭了!”
郁峦看到她,连忙把脆皮鸭抱起来,加速冲了回来。
“姐姐,我,跑步了!”他仰起脸,像等待她夸奖似的,“脆皮鸭也跑了!”
陶萄当即一长串地夸他:“真棒真棒!你不仅记得和我的约定,还一大早就开始履行诺言了,还知道带着脆皮鸭一起跑步,你怎么这么棒啊?我都没说今天开始跑呢,你那么自觉……”
郁峦被夸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出去再跑几圈。
陶萄拉着他进来,让他去洗手,坐在餐桌上吃早饭。
脆皮鸭也终于从这场鸭鸭晨练中得救了,拍打着翅膀去吃它的早饭。
陶广志也把三种口味的汉堡都组装包好了,今天早上除了自家吃的四个,一共做了三十个,一种味道十个,刚好配那一大壶的奶茶。
他和郁美珍已经先吃过了,便合力先把汉堡和奶茶摆到店铺里来,并把招牌写上,这回有郁美珍在,可就不像昨天那样用个破硬纸板了,是用两个孩子做手工的彩色卡纸,描了粗写字体后,再减下来拼贴在白纸上的。
“现做汉堡香浓奶茶,吃饱又喝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汉堡3元任选|丝袜奶茶1元/杯”
做好了招牌,郁美珍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半天,她猛地跑上了三楼,从家里堆放杂物的角落里翻出个已经没电的大声公喇叭。
她拿下来换了电池,试了试,见还能录音,本想拿给陶广志让他录个吆喝的声音,转身时正好见到两个小孩儿并排坐在桌边吃汉堡,陶萄晃着脚丫子,问郁峦:“好喝吗奶茶?”
郁峦学着晃脚,点头:“好喝姐姐。”
她脚步顿了顿,突发奇想,让两个孩子录了两句。
今天是周天,巷子里比平时更热闹些,张国栋正双休在家,但他也没能睡懒觉,还不到七点,周慧便催着他起来洗漱吃饭,让他一会儿赶紧去把车从单位开回来,送张家明去县城里上钢琴课。
他们家有一辆二手凌志,小箱子太窄了进不来汽车,就一直停在单位的停车场,每次要用了还得赶过去开车。
张国栋一听钢琴课的事儿也在心里叹气。
是的,樟溪镇全镇都找不到一个钢琴老师,每个周末张家明都要在县城和镇上往返,一周两节课,都集中安排在周天了,上午一节,下午还有一节。
中午他们也只能在外面吃饭,吃了饭就只能窝在车里坐着休息休息,等下午那节课上完就回家。
每次上钢琴课回来,都得折腾到晚上。
“哎呀怎么办,今天闹钟没响,我竟然睡过头了,没来得及做早饭,国栋,你和小明拿钱出去吃吧。”周慧坐在窗边飞快地梳头发,她平时都是五点就起来了的,此刻满脸懊恼,“快快快,你快起来,我现在就去叫小明,等会来不及了!”
张国栋迷迷糊糊爬起来,又叹了口气,就因为这钢琴课的事情,他总觉得他折腾一趟比上班都辛苦,毕竟开车到县城,可要两个小时呢。
来回就是四个小时!
为了赶上午十点的课,每到周天都像在打仗。
张国栋认命地起来洗漱,看着张家明眼皮都睁不开就被周慧塞了牙刷进嘴里,两人在周慧的催促下,十几分钟,父子俩就被推出了门。
张家明萎靡不振地背着一书包的琴谱,问:“爸,早上吃什么?”
张国栋也还没睡醒呢,一边拉着儿子往外走一边打着哈欠说:“唉,去英婶的小卖店随便买点包子豆浆吧……”
话还没说完,两人混沌的脑子里就听到清寒的秋风中传来了稚嫩童真的声音,似乎是大声公录的音,一个小女孩儿先活泼雀跃地说着:“现做汉堡!”
紧跟着便又跟着一个小男孩儿软软糯糯的声音,他还认真努力地模仿着她的语调:“现……现做汉堡?”
“只要三元钱~”
“只要三元钱~”
“香浓~奶茶~~”
“香浓~奶茶~~”
“一元一杯~”
“一元一杯~”
“吃饱又喝好~”
“吃……吃饱又喝好~”
平日里听见的大声公里的声音,全都是成年人的声音,要不是粗哑的老头,要么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呐喊声,突然听见孩子这样乖巧软乎的吆喝声,连张国栋都被吸引得脚步慢了下来。
“唉?爸,是陶萄的声音!”张家明也惊喜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陶萄家做汉堡了!还有奶茶呢!我们去陶萄家买早饭吧!”
张国栋扭头一看,还真是,不仅架着大声公,连招牌都摆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