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生产队的驴 松雪酥
今天他算是明白小明为什么每回上市里都要吃汉堡了,确实还不错。
吃完,他又瞄了眼杯架里装着的奶茶。他平时是绝不会给这种勾兑甜饮料多一个眼神的,但刚吃完汉堡真的有点渴了,早上出门又匆忙,没带水。
忍得开过了两个隧道,他没忍住拿了一杯来喝。
张国栋迟疑地吸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正犹豫要不要往下吞时,他又顿住了。
并不甜,不不不,甜是甜的,但……就是字面意思,不太甜。
但又不是兑水一般的清淡,相反,口感还很醇厚。
那奶味浓得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一元一杯的奶茶,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边开车都忍不住瞥了眼那简陋的豆浆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会吧,陶广志家这奶茶用的不会是真奶吧?才卖一元,不会亏本吗?”
**
当然不会亏本,南街面包店门口已经大排长龙。
除了陶广志,全家人都既忙碌又高兴,连陶萄和郁峦吃完早饭后都跑出来帮忙折汉堡包装盒,郁美珍更是忙,在柜台前夹汉堡倒奶茶都快练出无影手了。
他才歇了半小时,店铺门前的客人渐渐躲起来,便被赶回厨房去继续做汉堡、葡挞和少量虎皮卷了。
天气虽然冷了些,虎皮卷的销量大受影响,卷已经降到每天就卖三四卷了。葡挞算是长期销售冠军了,除了突然有人预定,葡挞不论寒暑,每天还是能卖一百个左右。汉堡今天倒是火热,包括卫生院一次性买走的二十个,十点半就已经快要卖掉六十个了。
来取汉堡奶茶的是一个年轻的男护士,特别厉害,手腕上挂着一大兜子的汉堡,另一只手,每个手指头上都勾着两杯用小塑料袋装好打了结的奶茶,就这样,一个人足足带了二十个汉堡二十杯奶茶,牛皮哄哄地往卫生院去了。
其他人好多都是被陶萄和郁峦嫩豆腐一般的大声公录音吸引来的。
何况,从没在镇上见过汉堡呢!周日好些不需要上班的年轻人都悠闲,好奇之下过来瞧瞧,发现卖相不错又还挺便宜,便你一个我两个地买了。
连英婶都来买了两个,说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吃过这种洋东西呢,买回去和老伴儿一起试试。她和老伴儿在小卖店特洋气地吃汉堡喝奶茶,有客人领小孩儿来小卖打酱酒,小孩儿扒着柜台瞧见了,那还得了?
没一会儿,竟又从英婶那儿宣传来了好些顾客。
这么一下,早上做好的两批汉堡,立马就要见底了。
连奶茶都只剩几杯了。
眼看不够卖,陶广志就被陶萄和郁美珍异口同声地催促道:“广志/老爸,新做的汉堡好了吗?快拿出来!然后你快点进去再做一些来啊,不够卖啦!”
陶广志:“……”
二十年前,人家生产队的驴都还知道要保养!驴都有工作时长,不可以糟蹋也不可以虐待驴的!怎么他比驴还不如了现在?
不行,晚上必须召开第二次家庭会议了,他必须捍卫他作为生产队的驴,啊不是,作为一个人有时间偷懒的权利!
陶广志一边任劳任怨地飞快倒面粉一边愤愤不平,之后又生出不少悔意,心里嘀咕着,早知道就去矿泉水厂当面点师傅了,人家虽然起得早,但每天就上半天班,就做个早点就行了。
当年他真是不知大哥的良苦用心啊!非要自己开什么店,结果深思熟虑做了个最累的决定……陶广志含泪想着,手上却不敢停,把面团丢进和面机,就赶忙又去炸鸡腿、烙肉饼。
郁美珍见奶茶快没了,也赶紧先暂时把店交给陶萄,拎起大铜壶,便火急火燎地冲进去再煮一壶。
饶莉莉睡到日晒三竿,下楼来洗漱吃饭,本想叫陶萄出去玩的,一下楼就被从陶萄家门口排到了她家门口的队伍吓了一跳,竖起耳朵一听,还听到大声公里陶萄和郁峦的吆喝声。
她顿时也明白了,有汉堡!天呐!有汉堡!
饶莉莉顶着个鸡窝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都多久没吃过汉堡呢!这回可好,家门口就能吃上了!
她二话不说也排到队伍末尾了,哪怕她兜里一毛钱也没有。
没事,陶萄是她好姐妹,她可以赊账!
等她爸妈回来了再付钱。
饶莉莉快要排队排到的时候,正好又三十个汉堡烤好了,那汉堡胚都还热乎得冒气,炸鸡腿的香气满巷子都是,陶广志都来不及包油纸了,直接组装好就一整个托盘端出来。
郁美珍还在里面紧急煮奶茶,陶广志便让陶萄先下来休息去,他临时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要几个他临时包几个。
大部分来买的都是熟客,要不买过葡挞,要不吃过虎皮卷的,都知道现在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味道绝对信得过,买汉堡的时候都特别利索,要这个要那个,也不多问,给了钱拿了东西就走。
但也有些头一回来的客人,不知道买哪个口味,有些茫然地问陶广志:“老板,你这汉堡哪个口味好吃啊?”
陶广志累懵了,脱口而出:“都不好吃。”
那客人也懵了:??
陶萄一听赶紧把他搡开,咧嘴一笑:“阿姨,你别听他乱说,我爸忙晕头了。三种口味各有各的好吃,你要能吃辣,那你就拿香辣鸡腿堡,真的,这个口味我最喜欢了,特别特别香,好吃第一名。你要爱吃酥脆口感的,那你必须选劲脆鸡排堡啊,脆得一咬肉都弹牙,在你嘴里咔咔响;如果你喜欢吃香喷喷的土猪肉的,那这个猪肉饼的汉堡一定是你最爱了……”
那客人一听,笑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好像都爱吃啊,那都来一个吧!”
陶广志黑着脸给那位客人包了三个汉堡,没多久托盘里都少一半了,他心都碎了,怎么能卖这么快呢?那他不是又得进去再做一炉了?
看着一个个排上前来的客人,他心里直嚎:“少买点,少买点啊!”
可惜店里的生意火爆程度并不以他的嚎叫为转移。
一家人一直忙到中午饭点过后,店里才终于清闲了一点。
陶广志颤抖地抹了把汗,瘫在沙发上起不来了,太累了,他活了三十二年还是第一次这么累啊!但想想还不算什么,他明天还要烤两百一十个汉堡。
这么一想,他更起不来了。
就这么两眼无神地足足躺了有二十分钟左右,他才稍微缓过劲儿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都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全家大大小小忙得午饭也没吃,陶广志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坚强地走到店里,拿起电话,给附近的小餐馆订了瓦罐汤和几样炒菜,多付了两元外送的钱,等着店家做好送来就行。
这时候小店都是雇一两个伙计骑着自行车送餐,那些餐馆的伙计都特别厉害,跟杂技演员似的,能一手拎着无数层的不锈钢饭盆,单手骑车从各种狭窄的巷子里飞快穿过,手里的汤汤饭饭那是一丁点儿都不洒的。
郁美珍把店铺收拾好,就把卷闸门拉了,抱着满当当的钱盒子进来,她其实身体也有点累,但是精神却很亢奋。
毕竟还没算今天挣了多少钱呢!
她现在就特别想知道,这么急头白脸忙了半天,到底挣了多少钱?
陶萄不用算钱大概都知道挣了多少,陶广志一上午来来回回分批共做了九十来个汉堡,店里还剩两三个没卖完,奶茶也熬了三壶,也是就剩下一点底儿了。
汉堡和奶茶都是固定价,好算,起码能有个三百多元。
果然,没一会儿,郁美珍就已经把一盒钱都分类捆好,也算好了。
她非常激动地喊了出来:“我们今天一上午就挣了三百五十一!”
这可比以前陶广志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再加上明天那两百个汉堡的进账,两天就快有一千元了!天哪!她一辈子都不敢想有这么多钱……
郁美珍抱着钱盒子,手都有点抖了,之前店里的生意虽然好,但由于陶广志对自己太好了,三天两头放假不说,还经常随便烤一炉两炉就关门,生意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也从来没有半天就入账这么多钱。
陶萄听了也满意地笑了,这个量已经非常不错了。
她的策略还是挺对的,这其中有不少都是奶茶贡献的。
“那么多啊?”陶广志也有点吃惊,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这都是他当驴换来的,连忙提议道,“那我们下午就休息半天吧!”
郁美珍正要反对呢,汉堡才刚刚上市,怎么能马上就休息呢?
没想到陶萄却特罕见地点了头:“也行,下午就不做汉堡了,把没卖完的葡塔和虎皮卷卖了就行。”
陶广子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女儿这个周扒皮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陶萄摸了摸下巴,接着说:“老爸,厨房里的面粉好像不够了,你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把快用完的原材料都盘一盘吧?顺带多订一些鸡排鸡腿儿,这样你下午就可以把明天店里做汉堡的原料都先准备好,晚上把县城单子的料备好。,这样明天就能放心去县城里了。嗯……我觉得,我们汉堡和奶茶这样真材实料,明天来店铺里买汉堡奶茶的人估计也不少呢!”
陶广志:“……”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他闲着的时候也很忙的!他晚上还要拖地呢!
他都已经好几天没有蹦恰恰了!
郁美珍蹙眉:“明天是周一啊?需要准备这么多吗?”
面包店不都是周末生意更好的吗?
陶萄假装天真地发问:“我是觉得,周一我和芋头都要上学,像张家明的爸爸一样的大人也要上班,大家都变得更忙了,就没有时间去小摊上坐着吃早餐了,那我们的汉堡应该会更好卖的吧?”
以她之前的经验判断,周末其实不算是卖汉堡包的高峰期,工作日的早上才好卖呢。漳溪镇的早餐虽然丰富,但大多都是粥啊粉啊面啊,不方便外带,煮起来也没那么快。
樟溪镇虽然生活悠闲,但也不是没有每天要赶早班的人群了,汽车站开班车的司机、卫生院的医生和护士、小学中学的学生、煤厂要赶工时的工人,也是有很多行业是无法享受悠闲清晨的。
尤其是,天气冷了,起床就更困难了。
谁大冬天的不想在被子里多躺一会儿,这一点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一样。为了能够多睡一会儿,其实不少需要早起的人,都是买买面包牛奶、包子豆浆,边走边吃,或是拎到单位吃,能真正坐在摊子上吃个早餐的年轻人非常少。
陶萄大胆预测,明天虽然是周一,但家里早上的生意应该会比今天更好。
郁美珍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很快想通,眼睛瞬间就放大了。
对啊!对啊!陶萄说的没错,虽然有很多老派和年纪大的人不喜欢汉堡,但它却有它自己的优势。一个汉堡里,有菜有肉有面包,又快又能吃饱,平时吃腻了包子,肯定会想来一个这个的!
陶广志听了一声不吭,幽幽地又趴回沙发上去。
正好和郁峦对上了眼。
郁峦一直在帮忙折装汉堡的盒子,他好像折上瘾了,从店铺里拿了一摞比他人都还高的纸盒,刚才他们几个在说话的时候,他还默不吭声地折。
陶萄和郁美珍早就发现了,也没阻止他,提前折了也好,明天正好能用上。
陶广志看得很绝望。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家里,除了他,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喜欢上班!陶萄这小孩做饼做疯了,美珍算钱算得做梦都冷不丁嘿嘿笑一下,还吓得半夜起来上厕所的他,差点一骨碌钻床底下去。
现在,连郁峦这小崽都爱上了折包装盒!
唉,他深沉地捧住了脸,长长叹一口气。
只有他,坚持初心,一直没变。
又过了一天,差点睡过头的乐家荣蹬着他的旧自行车,饿着肚子,沿着胜利街使劲地往小学骑。谁能想到,他以前头悬梁锥刺股,天不亮就起来苦读,好不容易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当了老师。
结果他现在还是得头悬梁锥刺股,天不亮就去学校。
所以他之前那么努力到底是为什么?
乐家荣又饿又冷,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不禁有点迷茫。
就在这时,他好不容易骑到胜利南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口时,听到了有些熟悉的稚嫩童声:“现做汉堡~”
嗯?这不是陶萄的声音吗……
“现做汉堡?”
郁峦?他愣了,还男女搭配,一唱一和呢。
乐家荣猛地刹住车,仔细听了听,
下一秒,他便拐了自行车的把手,骑进巷子里去了。
他和他老婆在备孕,正是见小孩儿都觉得可爱的时候(除了上课时),哎呀呀,这小动静把他心都快要喊化了。
正好没吃早餐,那他高低得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