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童年的尾巴 松雪酥
张家明淡定地挑挑眉头:“嗯,我爸妈又吵架了。”
没一会儿,巷子深处又传来张阿公哎哟哎哟的劝架声,他劝半天劝不动,也骂了一句:“我管不了了!随便你们公婆俩,你们只管吵,把家都砸了吧!大家一起睡大街!去当乞丐!”
饶莉莉八卦地从被子底下钻出去,趴到窗户边一看,张阿公怒气冲冲地一路走过来,走到陶萄家的店门口脚下一拐,还大声地喊着:“广志,来一杯你们新做的什么西瓜打啵茶,再来一个脏脏包,哎哟,我再不降降火,迟早要被气死啊!”
“张阿公啊,不是打啵啊,好好个水果茶怎么被你讲得那么流氓,是西瓜脆啵啵啊。”
“哎哟,差不多啦!”
饶莉莉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嗯,张阿公还挺会享受,看来不用担心他老人家身体了。
但张家那边还在吵,声音超大,饶莉莉都没见过她爸妈吵架,听得有点胆战心惊的,又溜回来对着张家明小声八卦:“你没考上附中这件事,你爸妈还过不去呢?”
“我看估计吵到明年都不一定能过去。我爸当初在他单位到处讲我要考保送了,现在没考上他丢脸得很。”张家明蒙着被子,神色平静,嘴角嘲讽一勾:“嗯,不过也好,他们现在光顾吵架,没空管我。”
这时候的升学志愿都是估分盲填,不像以后是出分数线再填报,都是先填志愿再考试,谁也没想到张家明小学的保送考会生病失利,保送考之前,学校就已经组织填志愿表了,他压根没有勾选任何择校名额。
张家明父母当时也是一个思路,他们更是觉得他保送考十拿九稳,也从来没想过,张家明会“沦落”到需要自费择校,花钱读书的地步,考前填志愿也就没在乎他没勾择校。
饶莉莉倒是填了,不仅填了市附中,还填了县附中,但她一个都没考上,且因毕业考的分数距离择校线都十分遥远,自己也尽力了,就没什么好遗憾的,她看到自己的分数才不过五分钟就缓过来了。
最后,她还是被自家老爸执教的镇中学录取了。
她爸地雷老师还笑话她:“哈哈,你个小猢狲还想跑,跑得了和尚你跑不了庙,看吧,兜兜转转不还是落到你老爸手里?”
哪有女儿落榜了还哈哈笑的爸?给饶莉莉烦得要命,小学在她妈妈手上,初中又到她爸爸手里了,幸好家里没有第三个老师了,不然她真是要疯。
最后结局就是这样唏嘘,奥数明明拿了省三等奖、小学毕业考还考出全校第一的张家明得留下来就读樟溪镇中学。就因为这件事,张国栋和周慧一个月三十天恨不得要吵三十二天的架。
一个耿耿于怀,骂当妈的早饭都做不好能把儿子毒倒考不了试;一个也被责怪得从内心愧疚到心生恨意,开始嘲讽张国栋平时吹牛说认识这个领导认识那个领导,关键时刻却一个能帮忙的人都找不到,真是没用。
也算魔法对轰了,两人成天吵得顾不上儿子,倒是让张家明这个暑假没被抓去上什么小升初衔接补习班,连钢琴课都停了,这会儿能天天出来玩。
他近来看着十分开心。
陶萄还是有点担心地瞄了瞄他:“小明,你真不失落吗?”
张家明耸耸肩,老气横秋地说:“没事啦,有什么关系,读书在哪里不是读,自己想读总能读出来的。再说,我们镇上的中学也不算很差,每年中考也有好几个能考上市一中的,考上县一中的也有三十多个呢。”
他的成绩是他自己日日夜夜被关在房间里读出来的,父母除了给他买练习册,并没有给予其他实质性的辅导。他只是被关起来,没人给他讲题,也没人教他方法,不会做就闷头想。
罗老师和郁峦对他的帮助都比父母大得多。
张家明垂下眼,他能拿这个省三,是因为今年罗老师给争取的集训机会,也是今年他几乎天天跟着郁峦一起练题,不会的难题,郁峦会给他讲。所以在镇上读书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迷茫地站在题海里。
饶莉莉捧着脸替他长吁短叹:“那怎么能一样啊,你读书那么好,平时又那么努力,没考上多可惜啊。”
张家明把身子往后一撑,微微垂下眼,像个大人似的,就这样含笑凝望着替他可惜的饶莉莉,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如果我考上了,你不就一个人在镇上读书了吗?现在我们又能一起上学放学了,不好嘛?”
饶莉莉挠挠头:“啊……其实我也不会一个人啊,我还有黄伟杰李小燕他们呢,不过也是,你能和我一起上下学也挺好。”
张家明身子瞬间打直,笑容也消失了。
饶莉莉却没看他,激动得转头和陶萄说:“哎对哦对哦,葡萄!”
说到黄伟杰,饶莉莉立马又忘了替张家明忧愁的事情,两眼亮晶晶地对陶萄说,“你知不知道,黄伟杰减肥了哦!他之前跟吃饲料一样是横着长的,现在又跟吃了肥料一样,竖着长了,都快长到一米七五了,好高了,人也变帅了哎,以前胖得双眼皮都看不出来,现在看着都有点像朱孝天了。”
朱孝天?他能像朱孝天?他怎么没看出来啊?张家明听得磨了磨牙,扭过头去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下才平静下来,等他重新睁开眼,就看到了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的郁峦。
他又一僵。
一说到陶萄特别关注的身高问题那还得了,陶萄赶紧就问:“他怎么长高的啊?他吃什么钙片啊?”
她现在还没长到一米六呢!她急死了都!
饶莉莉哪儿知道:“我不知道啊,我打电话问问。”
说着就拉着陶萄噔噔噔地跑下去问了。
屋子里还像傻子似的蒙着被子的就剩郁峦和张家明了。
张家明叹了口气,一把将被子掀掉,人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啊,好生气啊,为什么我要和黄伟杰李小燕一样,可是……又没什么好气的。”
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莉莉呢?
郁峦还抓着被子一角,疑惑地听到这句话,也慢慢把被角放在地上,跟着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地上:“为什么,生气?”
张家明瞟了他一眼:“陶萄是你姐姐,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吧?”
“嗯。”郁峦点头。
“那你最好的朋友对别人比对你更好,或是对你和所有人……一样好,你生气吗?”
郁峦昂起下巴,摇摇头:“不生气。”
因为,姐姐没有对别人最好,对他就是最好的。
张家明不信:“你肯定也生气。你不生气,上回陶萄和那个滨城的胖小子打电话,还大方邀请人家过来玩,还帮人家联络宾馆,请美珍阿姨带他们上荔浦去摘荔枝,你一脸着急地站在旁边干嘛。”
郁峦又想了想,望着天花板回答说:“我没生气,我只是,想知道,姐姐这次飞啊飞,又遇到了什么小鸟。”
张家明:“……”
鸟?什么鸟?怎么又说到鸟了。
郁峦很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没有我的遥控器。”
张家明:“……”
他到底在讲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习惯郁峦的跳跃性思维。
郁峦不懂张家明的忧愁,张家明也不懂他不能变成鸟人的忧愁,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结果,最后都沉默了。
等陶萄和饶莉莉回来,就看到两人并排躺在地上挺尸,也不说话。
身高之谜没什么特殊答案,黄伟杰说他就是有一天起来声音哑了,说话跟脆皮鸭似的,之后每天都好饿好饿,吃多了也不胖,然后自然而然就长高了。
陶萄听了倒是放心了一点,看来黄伟杰是青春期发育了吧?他算男孩子里长得特别早的了,像张家明和郁峦都还没开始变声。
她例假也还没来,那应该还能长高呢!
饶莉莉打个电话又约好了出去玩的事儿,走过去踢了踢张家明的小腿,兴奋地说:“黄伟杰邀我们去他家钓鱼烤鱼吃,我们现在就去吧!”
张家明意兴阑珊,很小声且酸溜溜地说:“反正我也只是你那么多朋友里的一个,我去不去也无所谓的。”
别人都没听见,他反而把自己说难受了。
“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啊?一句没听见,快点快点,你必须去!”饶莉莉直接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已经畅想起来了,“你甩杆厉害,一会儿我们一组,把黄伟杰家最大的鱼钓了,怎么样?”
张家明掀了掀眼皮:“我们?”
“嗯,不然呢?”饶莉莉叉腰低下头来,目光恐吓,“你不想和我一组?那你想和谁一组?我不同意啊,你必须和我一组。”
“嗯。”他咧嘴一笑,再没废话,乖乖溜回吵得一片狼藉的家里去拿自己的草帽小桶和拖鞋了。
陶萄和郁峦也从顶楼翻墙回去拿陶广志早已经蒙尘的钓竿。
看着陶萄和郁峦大摇大摆扛着他的钓鱼竿钓桶跑出去疯玩了,陶广志在玻璃房里默默揉面,心里也默默流泪。
他也好想去啊!他也好像钓鱼啊!呜呜……
小镇的午后,街道上其实有很多的声音,但回忆起来,却总仿佛是静音的,只是这漫漫长夏,好像永远都过不完一般。
四个人扛着钓竿拎着小桶一路跑出了小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跑过了小卖部堆满玻璃糖罐的窗口,跑过了撑着大伞的冷饮摊、跑过了摆着旧杂志的租书店、跑过了贴满了小广告的ic卡电话亭、跑过了橱窗里贴着任贤齐和谢霆锋海报的音像店。
跑过唱着兰花草的洒水车,跑过叮叮当的麦芽糖大叔,又跑过了文化站刷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的白墙。
接着,四人追追打打,又跑过绿铁门的邮局,跑过满是硫味的煤厂,跑过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头,跑过黄伟杰家门口满是草木香的甘蔗林。
小镇那么小,他们就这般肆意奔跑着,好像就这么跑着跑着,便将这盛放着他们童年的小镇子都通通路过了。
踩在这童年的小尾巴上,被夏天的风吹啊吹,好像就这么呼地一声,
将四个大孩子吹成了少年的模样。
就这么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