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黄油盐可颂 松雪酥
今天吃这个就像又回到了小时头一回吃到陶萄家汉堡的时候,他那没什么好回忆的童年里,除了这几个朋友,为数不多的慰藉,似乎都是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带来的。
“你别说话了,小心呛着。”陶萄好笑地掐掐饶莉莉吃得鼓起来的脸蛋子,嘴里塞那么满还能说话,莉莉在吃的方面果然天赋异禀。
她拿了两个面包上楼一看,郁峦果然还坐在那儿,专注地飞快摁着掌机的按钮,蓝色屏幕上不断有不同方向的方块正嗖嗖下落。
陶萄凑过去一看,屏幕右上角一行小小的积分数字已经到70万了,她小小地哇了一声,芋头这手速这眼力估计都可以去参加俄罗斯方块的比赛了……听说能打到一百万分就是国内很顶尖的业余高手了。
郁峦最后在83万分的时候输了。
“好犀利啊。”陶萄顺手把面包递给他,“莉莉估计要高兴得跳起来了。”输了以后跳出了排行榜,莉莉的名字很快就冲上第一,拿到了金色的奖杯,第二名的积分果然是32万,昵称叫“伟大杰出的黄阿玛”,不用想了,这一看就是黄伟杰那活宝。
郁峦甩了甩按得酸麻的手,接过了面包,如小时候一样,见到新鲜的食物先托着四面立体转一圈,确认安全,才斯文地咬了一口。
陶萄坐在旁边笑着看他:“好不好吃?”
郁峦点点头:“很好吃姐姐。”
陶萄又起了逗他的心思:“这个能不能排上你最喜欢的面包了?这可是弯弯翘翘像月牙一样的面包哦。”
郁峦想了想,摇头:“葡挞第一名。”
“为什么总是葡挞啊?”陶萄捧着下巴,实在有些不明白,之前郁峦也很爱吃日式盐面包,但每次问他最喜欢吃她做的哪种面包,他永远都是回答葡挞。可葡挞既不是像香蕉一样的弧形,也不是绿色,里面的蛋挞心还有点软趴趴的,到底是哪里戳中了芋头的点呢?
郁峦没有回答,两只手捧着,垂着眼帘,细嚼慢咽地吃面包。
陶萄看了会儿他垂下的长睫毛,百思不得其解,正要转过头去时,他咽下了嘴里那口可颂,抬起眼,轻轻地开口了:
“小的时候,姐姐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
陶萄身子一顿,回转过来,就对上了他清透如黑玻璃珠的眼眸,她不由怔了怔。
“姐姐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他又重复了一遍。
作为自闭症患者,郁峦时常会无意识的模仿别人说话,也会无意识地重复说一句话,但这次陶萄却听懂了他重复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你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
从此,我就最爱吃葡挞了。
饶莉莉看到郁峦下楼来,立马就迎上去拿过游戏掌机一看,看到83万分立刻就尖叫了起来:“郁峦你牛啊牛啊牛啊!”
郁峦对上莉莉已经很有经验,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并且严正申明:“我不是牛。”他是芋头,姐姐是葡萄,后来姐姐变成了雨燕,他也想变成雨燕,可是还没变成功,但他也不是牛。
“你就是牛啊牛啊真的牛死了!”
“我不是牛,我没死。”
陶萄和张家明站在旁边听得都扶住了额头。
今天做个可颂就有点晚了,陶萄只能把榴莲肉单独冻在她家楼上的家用冰箱里,回头再做榴莲披萨。
吃到黄油海盐可颂,饶莉莉已经满足了,她也激动极了,四人拎着两盒黄油海盐可颂,外加一箱红富士苹果、一箱高钙牛奶坐敞篷三轮突突车去她外婆家时,她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黄伟杰炫耀她的游戏排名,听到黄伟杰在电话那头崩溃地惨叫,她才满意地挂掉了电话。
饶莉莉的外婆家离镇上其实不远,坐上三轮车很快就到村里了,这个在樟溪镇的小村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花窗村,或许是因为这个村子里的建筑都是红屋顶、花砖贴的各种花窗。
花窗村几乎都是坡地,小村庄因地势东一间屋西一间房,石板阶梯弯弯绕绕地盘旋向上,家家间隔都有些远,还种了很多的果树。
但种地种果子得看天吃饭,很可能一场台风刮过来就倒了大霉,村子里实在太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现在这个好像还没走入千禧年的村子,大多都是留守的小孩儿和老人。
饶莉莉外婆家在半山腰,家里就住了她一个人,小溪从门前流经蜿蜒而下,橘子林在土墙红瓦的屋后,被两盏老灯泡照着,果实累累。
陶萄一行四人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山坡上也没什么路灯,这时节也还没有萤火虫,看着黑漆漆的还有点恐怖,幸好张家明细心带了一只手电,打着小小的灯柱在前面开路。
石阶陡窄,四个人手拉手,一人拉一个,这次郁峦走在陶萄前头,往后别着一只胳膊拉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唠唠叨叨:“姐姐你怕吗?不怕的,这里没有鬼,鬼片里才有鬼,现实里没有鬼。”
陶萄还真觉得有点害怕……毕竟她看过山村老尸啊!但被郁峦这么唠叨一下又觉得不怕了。
四个人走到一半儿,就和另一束手电的光迎面相碰,原来是莉莉的外婆提前走下来等他们了。
莉莉的外婆也是小个子,微微有点驼背,穿着农村老人常穿戴的那种暖帽子、猪肝红的碎花棉袄,还穿着棉布鞋,虽然天已经转暖了,但老人家还是挺怕冷,她笑眯眯地说:“都来了?快进来,饭都煮好了。”
莉莉的外婆家还是那种烧蜂窝煤的老式灶炉呢,莉莉外婆烧了清香的竹筒饭,红烧稻花鱼,榄菜肉末炒笋片、河虾二月韭、上汤西洋菜……每一道都是自家种的应季农家菜,鲜甜脆嫩全占了,没有一个不好吃,连郁峦都埋头苦吃,吃完一碗,还乖乖地递了一个空碗给莉莉外婆:“阿嫲你好,我还要。”
逗得莉莉外婆喜欢得不行,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夸:“哎呀,好乖好白净好靓仔啊你。”
四个人吃得扶墙出,正好背上背篓,扛上莉莉外婆用竹竿做的土钓竿去摘橘子、去溪边钓虾。暮春傍晚,乡下橘林溪边,手电的光软软淡淡,随着四人的步子摇晃漂浮。
几人玩得不亦乐乎,陶萄又兴致勃勃爬树上去了,大冬天玩出汗来,热得头顶冒气,莉莉外婆似乎对熊孩子们多能折腾早有预料,隔了会儿,还送了一篮子菜、汽水、陶泥小炉、炭火和铁网来。
对半剖了几个茄子、切了好些豆角,刷上喷香的蒜蓉酱,就这么露天串起来烤给他们吃。
汽水用竹编篮子装着,直接丢到浅溪水里冰镇。
摘了橘子回来,就着头顶漫天星野,一边钓虾一边吃烤串。
当然了,主要是张家明和郁峦负责钓,陶萄和饶莉莉负责坐在大石头边吃,星星从头顶上缓缓移过,陶萄抬头凝望着夜空,都有些不舍得吃完手里的串,也不舍得这样的夜晚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像是春风里洗过的,无忧无虑,温柔干净。
这么想的人似乎不仅仅是她,张家明坐在潺潺溪边,抱着膝盖,也望着天喃喃地说了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虽然如今他还是少年,虽然朋友们明明在身边,虽然是这样快乐的时候,可他的心却已经在预演,或许有一天会与身边的故友分离了。
张家明神色沉闷地低下了头,他这样的人真扫兴啊,不相信未来会后好事发生,也不相信来日方才,连快乐都无法好好享受,只会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郁峦背脊挺直地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钓竿,有点没听懂张家明在讲什么,古诗和文言文的解析对他来说太难了,他直到现在都还学得一知半解,对人的情绪也是如此,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怒哀乐,却无法敏锐地察觉是为了什么。
他也不明白小明为什么伤心,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芋头!小明!茄子烤好了,快过来吃!”正巧这时,陶萄扬声把两个人喊过来了,看着两人空荡荡的篓子,还顺嘴一问,“虾呢?一只没钓到啊,那你们刚刚在什么呢?光顾聊天啊。”
张家明低低说:“没什么……”
郁峦想了想,大声说:“小明说他想去买桂花来泡酒,喝了就去游自由泳。”
张家明目光震惊地看向他:“?”
陶萄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话怎么那么古怪但好像又有点耳熟……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旁边饶莉莉倒是啃着串说:“没有桂花泡的酒哎,我阿嫲有枸杞泡的酒行不行啊?也很补的,不过现在游泳有点冷哎,小明你干嘛突然想游泳啊?”
张家明:“……”
有时候,某种程度上,莉莉和郁峦还真挺像的。
陶萄好歹也算语文老师的半个心腹,迟疑地问张家明:“你说的不会是那首刘过写的《唐多令》吧……”
“嗯。”张家明点点头。他刚刚愣了半天,现在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一咧嘴笑,嘴巴还痛,他龇牙咧嘴,笑得更厉害了。
陶萄也忍不住捂着嘴笑。
郁峦不解地问:“他就是这样说的,为什么笑?”
饶莉莉也点头:“对啊,你们笑什么?不是你要喝酒的吗?哎,不对啊,你什么时候会自由泳了?我记得我们游泳不都是狗刨吗?”
张家明笑得人都蹲下来了,他刚刚满腔的悲春伤秋、莫名的愁绪就这么被笑没了。
或许终有一天,少年岁月将一去不复返,既然没有来日方长,那么就好好地过这仅此一次的每天吧……张家明笑趴在地上,最后的最后,便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后来,日子过得很快,孟流香果然如上辈子一般并没有来找陶萄和陶广志,她就是单纯回来刨坟的!有一天,陶萄听见大伯娘给陶广志打电话说这个轰动了全县各镇的大八卦,她竟也松了一口气。
“那个阿香果然好心很一个人,怪不得当年……”陶广志在做面包,电话开了免提,正要下楼的陶萄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到陶广志顿了顿,叹了口气说:“不要讲了大嫂,当初是我答应她了的,她说她把孩子生下来留给我,让我签字离婚,也不要透露她什么时候走的……她走之前,把自己的照片、衣物都烧掉带走了。那三千块钱……也不要提了,我知道她拿了,拿了就拿了吧,就算买葡萄和她母女一场的情分,从此就没关系了。”
陶萄在楼梯上站了会儿,心想,是啊,她的出生是孟流香为了斩断过往一切所做的交易,她只是想用小孩绑住陶家人的心软好彻底远走高飞,不然三千元在九十年代已属于巨款,陶家肯定要报警的。
她本来就没有爱过她,也没想过当她的妈妈。
这样也好,陶萄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辈子她不会再去找她,正如她所愿望的,从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清明之后,郁峦的奥赛成绩出来了,他这个万年老八,这次竟然考了全省第二,顿时轰动全校、全市。
角浦市只是三四线城市,各校去省里参赛以来,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高的名次。以前省队前六都是被滨城、桂江和省城本地的学校垄断的,以前郁峦的第八都算市里的最好成绩了。
郁峦也凭这次优异的竞赛成绩,再次提前被一中特招,又幸运地不用中考了。
五月,张家明也参加了保送考。
很遗憾,县医院的手术水平也很一般,他爸张国栋的腿恢复得并不太好,周慧得每天照顾他,还得陪他去医院做康复,又要担心张家明中考,在保送考前,竟然也心力交瘁病倒了。
这下好了,周慧躺在医院打吊瓶,张家明只能彻底交给张阿公管了。没爸妈在身边,他这次反而考得很轻松,既没有呕吐生病也没有发挥失常,顺顺当当考完了。
很快,随着张家明以第12名的成绩顺利考入市一中保送班的好消息而来的,省里组建省队去首都参加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总决赛的通知也发到了郁峦的手里。
幸好,竞赛组委会也知道为全国各省的初三中考生考虑,把今年初三组别的决赛时间放到了中考之后的暑假。
郁峦很不快乐,自打收到通知那天起,他就焦虑不安,每天忧心忡忡,天天像一只怕被遗弃的小狗一样,跟着陶萄屁股后面打转。
通知里写了,要去首都参加决赛,参赛前,还要先去省里参加十天的夏令营,之后去首都往来也要好几天,这样一来,起码要和姐姐分开两个星期!
郁峦的天都塌了。
陶萄和郁美珍一听说这件事,两人就悄悄对视了一下,她们都同时想到了之前省城那位主任说的话,也想到了……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后来,郁美珍负责想尽办法劝他,陶萄负责狠下心肠,强迫自己无视郁峦可怜巴巴的眼神,和莉莉一起,全心全意备战中考。
六月盛夏,中考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
陶萄和莉莉相互打气,一起紧绷着精神考了两天,走出考场时下了点小雨,陶萄收到莉莉的嚎叫短信:“啊啊啊啊可算考完了!!”
她心想,是啊,中考结束了,初中也结束了。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这次决定人生分岔路口的考试,就这样有点平淡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