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又到了盛夏 松雪酥
第66章 又到了盛夏
一时分不清楚,也根本想不明白。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文理科教学楼中间那个红砖小广场。许媛要回宿舍得走另一条路,陶萄和她挥挥手告别,继续往前走,走到理科的教学楼底下。
看着郁峦瘦高白净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看着他心无芥蒂一见她就笑,陶萄之前想张嘴说的那些大道理都说不出来了。
陶萄忽然就不敢再多想了,只能用力蹬着单车,不断地告诉自己,那是弟弟,那就是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两人回到家,绕到后门。
郁峦把单车停好,锁上,绕过来想拉陶萄的手。
陶萄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趁机上前去开门,假装没留意到身后的人。
他愣了愣,手停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那个要去握她手指的弧度,刚想说什么,忽然就听见屋子里一顿嘈杂。
陶广志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哎呀看着不行,真不行,来不及了,美珍啊,咱们赶紧带脆皮鸭去宠物医院!”
“怎么办,市里的那些宠物医院都是看猫狗的,他们会治吗?”郁美珍的声音也着急不已。
“嘎嘎嘎!”脆皮鸭细碎急促的惨叫也传了过来。
“不会也得赶紧去,这脖子都抬不起来了,来不及回镇上了!”
陶萄和郁峦一听,都吓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冲进去一看,陶广志蹲在地上,正扶着脆皮鸭那修长的鸭脖,又不敢使劲,见他们俩回来,赶紧招呼说:
“哎呀,你俩回来了,赶紧过来帮着驾着点,我先腾个手打电话,真是鸭老了什么事儿都能遇见,老鸭子骨质疏松,走着走着把鸭脖闪了!”
陶萄和郁峦一看,脆皮鸭耷拉着脖子,两只鸭掌平摊在身体两侧,蹼子朝外翻着,趴在地上疼得嘎嘎叫唤呢。
但仔细一看,它俩绿豆小黑眼还挺精神的,就先松了一口气,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过去帮忙托着它那可怜的鸭脖。
郁美珍心疼死了,两个小孩要上学,脆皮鸭后来都是她喂的,天天牵着出去遛,又给做小衣裳又给缝帽子的,还陪她看店,她蹲着揉揉鸭头:“不怕不怕,哎呀,这么一扭可疼了。”
陶广志正给镇上老兽医打电话呢:“……是啊,估计是鸭脖哪儿节脱臼了吧?没摸到鼓起来啊,一碰疼啊,嘎嘎叫呢,嗯?送回来能来得及吗?那行,老杨叔你等我们,别那么快关门,我们马上来,嗯嗯啊啊,十岁了呀鸭子,对呀,是不老了缺钙啊?喂点人吃的盖中盖行不行?不行啊?好好好,到了再说,行,马上来。”
陶广志和郁美珍还是更相信镇上的兽医,决定要带脆皮鸭回镇上看。至少人家经常治鸭啊鸡啊牛啊羊的,经手的鸭脖数不胜数。
真不是开玩笑,镇上散养的鸭子们打架、抢食、被狗追、被门夹,什么稀奇古怪的鸭脖事故他都见过,总比宠物医院的猫狗大夫要有经验。
两人抱着脆皮鸭跟一阵旋风似的,都来不及嘱咐陶萄和郁峦一句,直接就冲出去开车,等油门轰出去老远,陶萄才接到陶广志一个打回来的电话:
“你俩好好看家啊!”
陶萄忙说:“看了兽医什么情况也和我们说一声。”
“好,你们明天还要上课,没事,脆皮鸭也算长寿唐老鸭了,它精神好着呢,你没看它刚才还拿眼珠子瞪我吗?说不定回头补补钙就好了。”陶广志在电话那头匆匆安慰了几句就挂了,“你俩不用跟着担心,早点休息啊。”
郁峦木木地站在原地,他看着陶广志和郁美珍深夜驱车离开,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他心里很担心,想到脆皮鸭或许有一天会死掉,他之前所有高兴都渐渐退潮。
脆皮鸭是他的好朋友,是陪他一起长大的好鸭子。他打架那次,脆皮鸭被踹得肚子都秃了,还冲上来想保护他呢。
那时候,他和脆皮鸭都才来陶家,也才有了家。
他们同病相怜。
这一刻,郁峦忽然就明白了那天,在港城那次夜半,姐姐为何执着地喊希望他长命百岁,他现在也好希望脆皮鸭不要老,能长命百岁。
陶萄瞅了他一眼,不用郁峦说她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跟小时候她为他打架受伤,只是破几道口子,他也会问:“姐姐你会死吗?”
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如果身边没有老人去世,是还体会不到死亡的感受的。人生对他们而言太耀眼太漫长了,明媚得如春日又如夏日,日子就是一把永远花不完的硬币,哗啦啦地响,总觉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些性格特别莽的,还会觉得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郁峦三岁就见过死亡了。
陶萄知道往后最好该和郁峦避嫌了,慢慢地疏远他为好,可这会儿她还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门前远望的姿态中拽回来:“脆皮鸭不会死的,它可是十岁了还会偶尔下个蛋的超厉害猛鸭。”
正常鸭子早就不会下蛋了,姐姐说脆皮鸭是超厉害的猛鸭,猛鸭都能活很久的。郁峦轻轻嗯了声。
陶萄和他手拉手上了楼,走到半截,她还是没憋住,趁着这会儿家里再没其他人,也没其他鸭,她扭过身,眼睛别扭地看向墙上。
那墙上划着的是她和郁峦两人一道道交错着往上的身高,看见那个就好像能看见她和郁峦说怎么依偎着长大的一样。
她尽量平静且像个教导主任那般,严肃地问:“芋头,你……你知不知道正常的姐弟,一般吧,要好的时候也有,天天打架吵架的也有,但是……是……是不会亲的,尤其是亲嘴巴上。”
郁峦正捏着陶萄的手指,搓着她的骨节玩,一根一根地搓着她的骨节玩。他自己的手指很长,可以从她食指的第一个指节搓到第二个指节,又从第二个指节搓回来。他玩得兴起,这样搓搓,姐姐的手就有点像一把只有他可以演奏的乐器。
听见她问话,他点了点头:“知道。”
陶萄猛吸了一口气,都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脑子嗡嗡响,难以置信转回视线:“你知道啊?”
她给他找了无数个借口,结果人家知道啊。
郁峦站在靠下的阶梯,仰起头来:“姐姐你高一上生物课没听讲吗?我和姐姐在生物学上不存在任何直系与旁系血缘联结,属于无血亲关联的独立人类个体。姐姐是一种社交礼仪范畴内的惯用称呼,不具备亲缘事实依据,这个称呼只是因为妈妈和陶叔叔曾经长期在一起生活所产生的,但……”
他略微歪了歪头:“依据婚姻家庭现行法律条文界定,我也可以不叫姐姐的,因为陶叔叔和妈妈已经事实离婚了。依托家庭姻亲关系建立的拟制姐弟法律身份在陶叔叔和妈妈离婚的那一刻,就已归于消灭,我们现已成为了两个独立的无血缘的无亲缘的人类个体。”
“不管是从生物学还是法律上来说,我和姐姐都是可以亲嘴的。”郁峦一本正经地总结完毕,停了一秒后,又补充,“将来到了法定年龄,我们还可以结婚。”
怎么都想到结婚了啊?亲一口都想到结婚了吗?
陶萄瞠目结舌。
她没有说话,郁峦倒是顿了顿,又皱起了眉,摇摇头重说:“不对,我们约好不当人的,所以,我们是两只独立的无血缘的无亲缘的可以亲嘴可以牵手可以拥抱也可以结婚的……雨燕。”
说完,他自己挺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严谨了。
陶萄:“……”
原来一直没分清楚的是她而已,人家分得可清楚了。
原来冒傻气的是她啊!
陶萄心头颤抖着扶住了栏杆,低低追问:“所以你……你是……没有把我当姐姐才才做这些事的是吗?”
郁峦再次点头。
陶萄心里也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庆幸了,但的确有些如释重负,至少郁峦很正常,他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也算好事,对吧?就是……她不是姐姐,在他心里,她是什么位置呢?
她又把郁峦放在什么位置呢?
陶萄比郁峦糊涂多了,脑子跟浆糊煮开了爆炸了似的,糊得满脑子都是,她沉默了半天,她说:“可我还不习惯,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弟弟,能不能……先不要越过来。”
她抬起眼睛正视着郁峦:“我还是先当姐姐好吗?我们好好学习,你也是,不要再分心了,还剩一个学期,我们都得考了好大学。”
郁峦还是很干脆:“好姐姐。”
刚刚本来就分手了嘛。
下次就等高考完再邀请姐姐搞对象好了!郁峦这么想,他也需要很努力地追赶姐姐才行,他想和姐姐一起上大学,上一个姐姐想要的好大学。
陶萄可不知道郁峦神奇的脑子在想什么,看到他点头,她松了一口气。
快要高考了,这些事情她短期肯定想不明白,如今也没精力分心去纠结的爱情还是亲情上了,她都重生一回了,不能再考砸了,她要漂漂亮亮地为自己这十年寒窗打个翻身仗。
逃避没用,拖延还算有用,至少能把问题往后挪一挪。
那天说过后两人都重新专心念书,不再提起那几个朦胧的吻,陶萄强迫自己忘了,只是冷不丁还是做梦梦到过两次,狭窄的水泥管,热得后背腻腻的夏天,她口干舌燥,傻乎乎地蹲在那儿,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捧起了脸……
陶萄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外面的天都还没亮,窗户没有关严,夜色黑漆漆的,一股冷飕飕的风灌进来。
她赶紧缩了缩脖子,把被子裹紧一点,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终于慢慢地从那个残梦的余韵里回过神来。
又到没有雪的冬天了。
南方的冬天冷起来就是这样子,有时候屋子里能比外面还冷些。
陶萄把自己裹成个毛巾卷,习惯性侧头看了眼床边,鸭脖上滑稽地带着个定制海绵护具的脆皮鸭窝在它的小棉花窝里睡觉呢。
它那鸭脖真因为缺钙脱臼了,被镇上那老兽医正骨正了回来,为了防止又扭伤,它往后都得长期戴着脖套。
老兽医也少见这么老的鸭子,给开了墨鱼骨钙粉,让天天掺在脆皮鸭的鸭饭里吃,还让陶家人把它当八十岁老太伺候,冬天要保暖,所以最近它都在陶萄屋里睡。
一家子只有陶萄在降温时开电热毯,房间里暖和些。
陶萄小时候挺不怕冷的,能外套都不穿就在外面疯跑,可自打来十四岁来例假后就开始有点怕冷了,手脚一到冬天就冰。
郁阿姨每年都给她煮阿胶吃,但她这体质也是怪了,补多了流鼻血,补少了没用,最后还是开电热毯最省事了。
脆皮鸭在她屋里睡也没什么,它可爱干净了,比人都爱干净,一天至少洗三次澡,也不用人带它去洗澡,它都自己去洗手间的澡盆里面梳理羽毛玩水洗澡。
自打这回生病,郁峦生怕它死了,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摸摸它的羽毛,和它说话,让它加油再多活几年。
他还去学校的图书馆借了养鸭的书,陶萄惊奇的是,学校的图书馆里还真有这种书!可惜读了也没用,人家都是讲怎么催肥养鸭下蛋,养到什么时候宰了肉质最鲜嫩,给郁峦看得直皱眉,没两天就丢开了。
陶萄就问他,是不是想借兽医方面的书,说不定镇上兽医站挺多的,可以找老杨叔借。
郁峦摇摇头说他想知道怎么给鸭子养老。
这就没办法了,这个时代异宠尚未兴起,柯尔鸭都还没传到国内呢,估计哪儿都还没有思想这么前沿的书。以后有个词叫银发经济,郁峦这叫什么?鸭发经济?还是鸭毛经济?
没有文献可供参考,郁峦就只能靠自己多照顾着点脆皮鸭了,他每天都把自己的鸡蛋黄和蛋壳留给它吃,又看电视听一个健美的老头说生命在于运动,他长大后已经许久没有拉着脆皮鸭早起跑步,现在又开始每天早早起来半遛半背地带着它跑。
今年开始体育要算分了,郁美珍也没阻止郁峦练跑步。
真巧,陶萄刚想到这里,郁峦就很有节奏地来敲门了,一般他就敲三下,而且那动静敲得像节拍器一样,陶萄一听就知道是他。
她裹着棉被去开门,被子太大,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个长了腿的棉花球,脚上趿拉着那双毛绒拖鞋,跟个怪兽似的。
一拉开门,就见郁峦穿得清清爽爽,少年气息扑面而来。
薄棉的运动夹克,一条直筒的运动裤,身后背个小包,那小包是用来装脆皮鸭的。有时它跑不动了,郁峦就背着它沿着河慢慢溜达,不然就把它从包里抱出来,让它站在河边的草地上晒晒太阳透透气。
脆皮鸭老了,也不能再下河了,鸭掌没劲了波不动水流,就容易被淹死。这世上估计没有被淹死的鸭子,那是因为它们都还年轻呢。
但鸭子总是喜水的,郁峦就想带它沿河看看水,闻闻水味,别总在楼房里闷着。
鸭生在于运动!
陶萄手从裹着的被子里伸出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笨重地往旁边侧了个身,让他进来:“你不怕冷呢?穿这么少。”
“跑了会热的。”郁峦把脆皮鸭抱起来往包里装,老鸭子现在跟老人一样,觉也少,陶萄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它那绿豆眼就睁开了。
郁峦把背包拉链拉到它鸭脖下面,就漏出个鸭头,还给它了个戴圆球的毛线帽子,照顾得可真周到。
弄好,他朝她挥挥手就下楼了:“姐姐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