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傲娇猫猫不打伞
第72章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驶过红磡海底隧道,车厢里很安静。
沈宴洲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苍白的指节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手机上,屏幕是暗的,倒映着他冷清秾丽的眉眼。
距离咖啡馆那次不欢而散,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
这五天里,那个备注为“偷狗贼”的对话框里,没有雷打不动的早安和晚安,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查岗,也没有在公司楼下的围堵。
除了财经杂志,新闻上听到关于他的报道,员工聊天间偶尔会提到他,那只疯狗仿佛从他的生活里蒸发了。
沈宴洲垂下鸦羽般的长睫,这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清静,互不干涉,没有强迫与索取。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口却像被什么扯了,泛起种种不适。
“哥。”开车的沈西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小起伏,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前面转过弥敦道,就到九龙区了。”
“嗯。”沈宴洲回过神,将手机反扣在座椅上,视线投向窗外。
眼前的景色已经变了模样。高耸的唐楼错落拥挤,褪色的繁体字霓虹招牌悬挂在半空,街边是冒着热气的茶餐厅和冰室,这个地方破败,杂乱,却透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这几年九龙区的旧改推行得很慢,不过福利院那片地段我已经让人提前打点过了,环境很清幽。”沈西辞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设立了这个基金,这里的很多孩子,或许就会像以前的我一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宴洲淡淡地收回目光:“这是沈氏慈善基金的定向拨款,不用谢我。”
车子在一处安静的院落前缓缓停下,新刷的白墙,宽敞的院子,与周围破旧的唐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宴洲今天一改往日的西装革履,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色休闲衬,银色的长发在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冷光,美得有些不近人情。
还没走到主楼,一阵叽叽喳喳的孩童笑闹声便从院子角落的榕树下传了过来。
“哎呀,装反啦!这个腿是装在左边的!”
“你懂咩啊,老大说这样装才够威水!”
听到那声熟悉的“老大”,沈宴洲的脚步极其细微地停住了。
他越过斑驳的树影望过去。
只见繁茂的榕树下,一个身形高大宽阔的男人正半蹲在地上,几个孩子正像叠罗汉一样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甚至直接趴在了男人的宽背上,手里举着个变形金刚。
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螺丝刀,侧脸的轮廓深邃而锋利,但他低头给孩子修玩具时,眉眼间却一改往日的阴鸷,带着纵容的平和。
似乎是听见了皮鞋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男人漫不经心地转过头。
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傅斯舟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在脸上。
他那双总是像饿狼般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慌乱,紧接着,沈宴洲敏锐地注意到,男人原本蜜色的皮肤,几日未见,看上去竟有些苍白。
趴在傅斯舟背上的小西瓜顺着视线望过去,黑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兴奋得小脸通红。
“哇!系漂亮哥哥!”小西瓜欢呼了一声,跟条泥鳅似的,呲溜一下从傅斯舟宽阔的背上滑了下来。
这一嗓子,把旁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和小胖墩也招了过来。几个小团子像出膛的小炮弹一样,哒哒哒地冲破了那股凝固的空气,一把抱住了沈宴洲的大腿。
“漂亮哥哥,你终于来睇我哋啦!”(漂亮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们啦!)
沈宴洲垂眸,看着腿上挂着的这几个熟悉的小挂件,心底莫名的烦躁,被奇妙的软化了,他伸手揉了揉小西瓜毛茸茸的脑袋。
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淡淡地开了口:“你们刚才,叫他老大?”
小西瓜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系呀,他系老大!”
说着,小西瓜又探出脑袋,好奇地看了看站在沈宴洲身后的沈西辞,小手一指:“呢个哥哥,也系老大!”
沈西辞愣了一下,随即维持着温和的笑意。
沈宴洲的睫毛微微一动,有些不解:“比你们大的,都是老大?”
“系呀!”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起头,“除了漂亮哥哥,其他都系老大!”
沈宴洲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脸,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为什么?”
小西瓜挺起小胸脯,“因为老大系好哥哥,漂亮哥哥是要当老婆的!”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沈西辞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而沈宴洲的呼吸也是一滞,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撞进了傅斯舟的眼睛里,男人依然没什么表情,随后吹下眼眸,别开了视线,似是有意不看他。
沈宴洲心底的疑惑越发浓重,他收回视线,缓缓蹲下身子,让自己和几个小团子平视。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替小西瓜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领,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小西瓜,告诉我……你们知道,他和‘三千万’,是什么关系吗?”
听到这个名字,小西瓜愣了一下,随后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疑惑。
“唔知呀,冇关系!(不知道呀,没关系!)”小西瓜撇了撇嘴,用极其嫌弃的语气说道,“三千万老大好穷嘅,成日净系带我哋食路边摊,仲要同人打架,呢个傅总老大好有钱,买好多靓玩具!”
羊角辫小姑娘也跟着用力点头,“系呀系呀,而且傅总老大好干净,三千万老大有血腥味,好得人惊!(是呀是呀,而且傅总老大很干净,三千万老大有血腥味,好吓人!)”
小胖墩也在旁边帮腔:“傅总老大话,只要我哋乖乖听话,就送我哋去读书,三千万老大净系识叫我哋罚企!(傅总老大说,只要我们乖乖听话,就送我们去读书,三千万老大只会叫我们罚站!)”
沈宴洲静静地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抱怨和对比,银色的眸子里审视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
他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沈宴洲站起身,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傅斯舟,男人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但那身高定衬衫,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以及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峻与傲慢,哪一样沾着九龙城寨里的泥泞?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呀,沈总!沈总您怎么提前到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福利院的陈院长,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脸上堆满了热切又局促的笑容。
“沈总,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今天过来,怠慢了。”陈院长一边擦汗,一边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高大冷峻的男人,“傅总,您看这……真巧了不是,今天两位,居然凑到一块儿了。”
傅斯舟将手里那把修玩具的螺丝刀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直起身子。
陈院长笑得合不拢嘴,赶紧为两人正式引荐:“沈总,这位是傅总,私底下对孩子们可上心了,这几个月不仅捐了很多东西,周末还经常亲自来做义工。”
说着,陈院长又转向傅斯舟:“傅总,这位就是沈氏港运的沈总,也是咱们这所福利院的发起人。”
“我知道。”傅斯舟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穿过斑驳的树影,直直地落在沈宴洲那张清冷秾丽的脸上。
陈院长听见这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这港城,现在谁不知道沈家的大少爷,是傅家大少爷的前未婚妻!
把人家弟弟和退了婚的“前嫂嫂”当成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来介绍,这在了雷区上里蹦跶。
话已经泼了出去,收不回来了。陈院长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得更密了,张着嘴“啊……这……”了半天,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斯舟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往前迈了半步。
“你好。”他深邃的眼睛望着沈宴洲那张清冷秾丽的脸,骨节分明的大手停在了半空中。
是一个极度标准,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商业邀握。
“你好。”
沈宴洲神色淡淡地伸出手,与他交握。
就在两人的皮肤相触的那一瞬间,沈宴洲的眼睫极其微小地颤了一下。
烫。
太烫了,比之前抱他的时候,手心的温度还要烫。
到底怎么回事?
还没等沈宴洲深究,傅斯舟就迅速地抽回了手。
“抱歉。”傅斯舟将手背到身后,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刚才修玩具,手上沾了点灰,别弄脏了沈总的衣服。”
沈宴洲也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没事。”
站在沈宴洲身后的沈西辞,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的古怪,他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沈宴洲和傅斯舟之间,也顺势递给了陈院长一个台阶。
“院长,今天院里是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吗?我看后院那边好像堆了不少材料。”沈西辞温和地岔开了话题。
“哦!对对对!”陈院长顺坡下驴,“今天是要给孩子们在活动室里搭一个‘星空阅读帐篷’,材料都送到了,几个老师正愁怎么组装那些木头架子呢,本来傅总是答应留下来帮忙的,不过既然沈总来了,不如去接待室喝口茶……”
“不用了。”
沈宴洲打断了院长的话,他今天本来就是想出来透透气,不想再去应酬那些阿谀奉承,而且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傅斯舟。
“刚好今天没什么事,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活动室里,堆放着还没拆封的实木支架,遮光布,以及几个用来投影的星空仪,几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围着一堆复杂的图纸和满地的零件发愁。
“哥,这里灰尘大,你去旁边坐着休息会儿吧。”沈西辞走过去,温和地笑了笑,“我以前在福利院经常帮修女们搭棚子,这些粗活我来就行,免得弄脏了你的衣服。”
沈宴洲摇摇头,走到摊开的图纸前,随手解开衬衫袖口的铂金扣子,将质地柔软的布料一点点挽起到手肘。
他微微俯下身,扫过复杂的结构图,食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这里标错了。”他嗓音低缓,指尖点在一处榫卯结构上,“a组的承重主架和c组装反了。如果强行扣上,帐篷的顶端受力不均,挂上绒布后必然会塌,把那根最长的实木横梁拿过来,先卡死角的锁扣。”
几个原本还在发愁的女老师恍然大悟,一看发现说话的人是沈宴洲时,脸不自觉地红了。
“哎呀,沈总,你好。”
“沈总,你怎么能碰这些粗糙的烂木头!你就在旁边指挥,我们来搬,千万别蹭破皮了!”
“就是就是,沈总你站远点,别让木屑迷了眼睛!”
老师们七嘴八舌,恨不得搬张铺着软垫的椅子,让他坐着只管动嘴。
沈宴洲被她们的热情的模样,弄得有些无奈,嘴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他抬起眼的瞬间,恰好隔着交错的半成品木架,撞上了一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傅斯舟单手毫不费力地扛着最重的实木横梁,手臂上的肌肉在布料下贲张,却在沈宴洲看过去时,极快地敛下眼睫,转身去装横梁。
沈宴洲站在不远处,拿着图纸,时不时轻声报着零件的型号和拼接位置。
傅斯舟全程不看他,却高效地执行着他嘴里出来的每句话,他干着最重,最累的活,却只敢在沈宴洲低头看图纸的时候,才抬起眼,将灼热的目光黏在沈宴洲的侧脸上,唇上,和那双漂亮的手上。
而每当沈宴洲似有所觉地抬起头,傅斯舟又会立刻避开视线,装作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暗戳戳的视线交汇,拉扯得空气有些隐隐发烫。
主框架搭得差不多了,沈宴洲习惯性地弯下腰,伸手去拿原木底板。
指尖还没碰到,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滚烫体温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那块木板的另一端,也堪堪挡住了沈宴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