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石阿措
第53章
月色如水, 纤云如丝,山崖上处处飘渺着淡淡的白雾,山崖下方更是雾茫茫, 仿佛云浪翻涌,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赫连晔却仍旧立于山崖边缘, 也就是璟帝带着慧娘一跃而下的那个地方, 淡漠地望着远处的云雾。
过去, 赫连晔一直都以楚王的身份活着,为了守住秘密, 为了有朝一日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他步步为营,让自己的势力不动声色地渗透扎根至整个朝堂, 根本没时间去回忆那些过往的事情。
过往对他而言, 遥远得仿佛是前世。
可此刻, 他的脑子很空,没了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棋局,过去的记忆便如同走马灯似的, 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他本名不叫赫连晔。
他的母亲管他叫檀郎, 他的父亲是何人,他并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的母亲叫柳娘, 曾是名震一时的花魁娘子。
赫连晔出生前, 他的母亲便已经离开了那行当, 独自一人卖艺营生, 他对他母亲最深刻的记忆,是她不施粉黛,衣着朴素, 笑起来眼尾带着浅浅的皱纹,她会温柔地将他搂在怀里,唱着小曲儿哄他入睡,身上是淡淡的皂角气味。
他并未看到过她作为花魁娘子,风光无限的模样。
她独一人抚养着他,日子虽然不算得上富裕,但他能总能够看到她脸上幸福满足的笑容。可后来,随着他的长大,她脸上便渐渐多了忧愁。
她总是看着他的脸出神,然后神色变得凝重,只因,他完美地继承了她的美貌,甚至更胜一筹,因为这副容貌,周围一些男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变了,时不时地还有一些无赖闲汉在他家附近转悠。
柳娘混迹风月场多年,知道有些男人的心思多么肮脏龌龊,加上左邻右舍总是在背地里说她的闲话,柳娘担心自己一个人无法保护儿子,又怕自己继续卖艺会跟着带累儿子的名声,便带着他嫁给了一个看着十分老实的商人,随着他去往另一个地方过活。
赫连晔想,他的母亲看男人的眼光一向不算好。
所以,这次她仍旧是看走眼了。
那商人仅仅只是表面看着老实,实则狡猾阴险,他看上的根本不是容颜已衰的柳娘,而是她的儿子。
柳娘直到死去都没看穿那商人的真面目。
但同样的,到死她也没有看穿她儿子的另一面。在她眼中,自己的儿子始终纯良无害,又乖巧听话。
她不知道,当时年仅九岁的赫连晔心思已经极为深沉,他拥有着两副面孔,一面是春阳般的明媚温暖,一面如同地底洞穴般,阴暗潮湿,滋生着无数邪恶之物。
在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那时,曾经有两名无赖闲汉对他起了邪心,他心底厌恶,表面不动声色,利用他们对自己的觊觎之心,令他们二人争风吃醋,反目成仇,而他,则悠然从容地坐山观虎斗。他的目的很明确,毁掉他们,所以一旦二人有休战之念,他便再添上一把火。
最终,两人一死一残。
他的左邻第三家的主人是一位学馆先生,人前道貌岸然,实则却是衣冠禽兽,他对他亦生了龌龊心思。
一日,他的母亲出门去了,他走到他面前,满脸慈爱地邀请他家吃点心,还说要教他读书识字。
他心中好笑,他私底下曾去听他训蒙,还不及他母亲教得好,然而还是佯装欣喜地答应了,然后回屋换了一身衣服,这才随他去了他家。
学馆先生出身贫寒,其妻死后便未曾续娶。
到了他家里,他闩上屋门,给他拿了点心,他假装懵懂无知,把那点心吃一半,留一半,道是要带回去给母亲尝一尝。
学馆先生又取出了书,教他读,他还没念几句,他便开始动手动脚,他站起身就要回家,他当即暴露了本性,把他扯到卧室的榻上,随后着急忙慌地脱下了裤子,满脸猥琐地朝他扑来。
他趁他不备,拿出藏在衣袖里的剪子戳入那学馆先生的命根,看着他疼得在地上哀嚎打滚,他只是坐在榻上微笑着。
事后,学馆先生为了自己的名誉,根本不敢声张,但从那之后,他看到他就绕道走,仿佛视他为恶鬼。
他正是洞悉了他的人性,才有恃无恐。
这些事情他母亲不知晓,他也不会告诉她。
赫连晔一直认为,自己阴暗邪恶的那一面来源于他的亲生父亲。
他的母亲从不与他提起他的父亲,她大概是极憎恨他的。他怕自己被母亲讨厌,在她面前一直将这一面隐藏起来,假装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儿子。
他随着母亲去那商人的家中后,没几个月,商人的真面目就在他面前显露了,私下,他看他的眼神变得露骨,也开始动手动脚。
他想将他的真面目告诉给母亲,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有了他的骨肉,而且,他的母亲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能够让他们母子过安稳日子的男人,无需再受到他人的冷眼,她眉眼间的哀愁没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幸福安宁。
他不忍心告诉母亲真相。
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忍受那商人看自己时流露出的欲。望,平日里他能避则避,避不了便虚与委蛇,庆幸的是,那商人一直无儿无女,对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十分看重,所以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做些什么。
后来,他的妹妹出生了。
可他的母亲却因难产而亡了。
临死前,她拼尽全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保护好自己,还有你的妹妹。”
当时她的眼神有着强烈的怨悔与恳求,他没有去猜她是否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只是沉浸在悲痛之中。
母亲死了之后,商人也彻底地不掩藏心中的歹念了。
好几次他想对他动手动脚,他都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妹妹,妹妹被他弄疼,哇哇大哭,弄得商人十分烦躁,只好罢休。
死去母亲的他像是一头发狂的幼兽,又好似替代了他母亲的身份,无时无刻地盯紧自己的妹妹,连商人请去的乳娘也害怕他盯人时的阴戾神情,只能背着他喂完奶后立刻把襁褓中的婴孩还给他,然后匆忙走掉。
最后的一次,商人醉酒归来,粗。暴地从他怀里夺走了妹妹,将她放到地上,任由她哇哇大哭,他将他按在床榻上,试图强迫他,当时他年仅十岁,力气自然抵不过膀大腰圆的商人。
然而,赢不一定需要力气,趁着他酒醉不清醒,他用贴身藏着的、曾经捅过那私塾先生的剪刀狠狠地捅进商人的心脏。
一击毙命,他大概连痛苦都不曾感受到,便没了气息。
赫连晔无法怪母亲牺牲生命生下来的孩子,便只能将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商人身上 。
若没有他,他的母亲不会死,他凭什么死得那样痛快?
他恨意难以消解,取来商人的马鞭狠狠地鞭打他的尸首,直到将他的尸体鞭打得血肉模糊,他带着金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逃了出去。
妹妹因为饥饿大哭大闹,他用银子和一户人家换点米汤喂给妹妹,那家人拿了钱,给了米汤,却看着他窃窃私语。
他怀疑他们是想去报官,不论他们是觉得他带着妹妹太过可怜,出自好意报官,还是怀疑他身份可疑,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坏事,他只能带着妹妹匆匆逃离。
他谨记母亲的嘱托,可他也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孩子,就算他有本事捉弄那些觊觎他的人,有本事杀掉企图强。暴他的大人,他仍旧是世人眼中可随意欺负的孩子,他带着一个襁褓婴儿更令人觉得形迹可疑,纵然有钱住店,店主也不会轻易让他住店,他们会盘问他的身世,而且,没有父母庇护的他们兄妹二人还会成为恶人的目标。
这样的他如何保护得了妹妹?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不是他们的家。
他抱着妹妹,漫无目的地走在无人的古道上,最后经过一尼姑庵时,他停住了酸痛疲惫的脚。
当看到那大门上高悬的“普渡庵”匾额时,他心中便做下了决定。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怀里稚嫩天真的小脸,然后将她放在了那尼姑庵的门口,用树枝在旁边写下‘凤仪’二字。
母亲来不及替她取的名字,他来取。
此名取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他希望她往后的日子富贵,吉祥。
他隐藏在暗处,直到在尼姑庵里的人出来将凤仪抱进去后,他才放心地离开,之后每隔数日就去尼姑庵一次,偷偷往门口放些孩童的玩具,布匹之类的东西。
赫连晔曾经恨过凤仪,如果不是她,母亲不会死,但他也爱她,只因他们有着同样的血脉,她是她的亲人,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再后来,浪迹中,他遇到了璟帝。
璟帝看他的第一眼,他便知晓他与那些觊觎他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与那些人不同的是,从他的神情举止以及气度中,他断定身份一定不简单。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简单,当他提出要将他变成另一个人时,他十分干脆地同意了。
他原本的身份已无存在意义,唯一的念想只有凤仪,但只有变成大人,变得强大,他方能将她带回身边。
往后的两三年,他开始学习礼乐射御书数,甚至还要习武,平日里饮食起居还要模仿那个人的习惯。他的母亲曾是京城里的花魁娘子,花魁不单单要样貌技艺,还要懂得诗词歌赋等等,方能与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往来应酬,她在世时便已教他许多东西,加上他天资聪颖又勤勉刻苦,学东西快得令璟帝都觉得不可思议。
璟帝说,他要成为的那个人极其优秀,可惜身体有些差,被世外高人带到山中修养,他的父母很疼爱她,打算过些日子便将他带回身边,但其实他已经病入膏肓了,那位所谓的世外高人怕他父母怪罪,不敢说出实情。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皇帝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八弟。
他十四岁那年,他取代了那位死去的八皇子,成为了赫连晔,还与璟帝成了最亲密无间的兄弟。
往后的几年,他以赫连晔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皇宫里,周旋于那些身份尊贵,并无血缘关系的人之间,并配合着璟帝夺取权力,还要精进武功,学习更多的东西,他忙得没有时间再去看凤仪,也不敢再去。
这时候他也已经知晓,八皇子其实是璟帝亲手所杀,他有一个哥哥,也是死在了他手上,他们的母亲李贵妃,家世显赫,先祖乃是开国元勋之一,他的祖父受封镇南公,镇守着边关,手握几十万兵权。
当时璟帝因触怒他的父皇明帝,太子之位被废,紧接着他便听闻明帝欲将在宫外休养的八皇子接回宫中的消息,此举意味着什么令人不得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