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石阿措
璟帝当即便动了除去八皇子的念头,然而明帝曾怀疑过当年八皇子兄长之死与他有关,只是未能查出真相,而今这种关头,八皇子若死于非命,不论是明帝,还是大臣们一定会怀疑上他,他复位只怕更无可能。
就是在这时,璟帝遇到了他,因为他与八皇子相像,他决定铤而走险,杀了八皇子,让他取而代之,一是排除自己杀人嫌疑,二则是将‘八皇子’变成自己人,获得皇贵妃背后的势力。
然而,扮演八皇子并不是那么容易之事,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在他十五岁那年,皇贵妃薨逝,不论是他,还是璟帝其实都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赫连晔却失宠了。
后来二人查到,原来李贵妃临死前对明帝说了一句:那人不是我的儿子。
明帝虽当李贵妃是在说胡话,可到底还是生了疑心,可他老了,不愿意再折腾,只是自此渐渐地疏远了赫连晔。
十六岁那年,外敌来扰,璟帝请旨带兵出征,明帝因朝中一时无人可用,便同意了他领兵出征,赫连晔请求随军,明帝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亦同意了他的请求。
后来赫连晔在战场中渐渐崭露锋芒,有一次他带着几百名先锋战士拯救被敌军围困的主力军,后来那一场战役传回到京城,经过百姓们绘声绘色的描述,变得极具传奇色彩,且越传越离谱,有的说他一人一马一刀从千军万马当中救下了被围困的璟帝,甚至还有的说他能够号令阴兵,大概是因为这一传闻,他得了玉面阎罗的称号。
还朝后,璟帝成功夺回太子之位,而赫连晔则受封楚王。
也是这一年,他将凤仪带回了身边抚养,只是他无法向世人宣称,凤仪是他的妹妹。那时凤仪才九岁,而他也不过十九岁。
此时的明帝已经年老体衰,而李贵妃的薨逝对他的打击甚是严重,处理政事时颇有些颟顸,次年,他在御花园里赏花时不小心跌了一跤,自此便起不来床了,一个月后,他令大臣草拟诏书,传位太子,自己则退居太上皇之位。
璟帝是个雷厉风行,有着铁血手腕的帝王,但初登大宝,根基不稳,很多有权有势的大臣其实仍站在明帝那头,逼得他不得不暂时妥协,延续明帝温和的做派,那些脏事则通通由赫连晔替他去做,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也因为如此,他玉面阎罗的称呼愈发地坐实了,甚至最后演变成了骂名,无人再记得他曾经的赫赫战功,只知晓他性情残暴不仁,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璟帝都忌惮他的势力。
虽然他成为了楚王,拥有着权势地位,但他都不认为自己与璟帝是一类人。
他的心从未变过,他不会背叛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
而慧娘,她有他母亲身上那股朴实温暖,令人感到安心的感觉,她既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也让他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当初在锦瑟的房中,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他让弄影去调查她,发现她有着可怜的身世,父母皆亡,自家房子被丈夫侵占,被丈夫毒打虐待无法反抗,只能逃出来躲藏。
她与他的母亲的人生轨迹并无相似之处,却同样地令他觉得可怜,她们都未能遇到一个良人,都因为男人受苦受罪。
他承认,一开始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源自于她身上投射出来的他母亲的影子,他无法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慢慢地,他发现她与母亲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她的母亲长袖善舞,不亢不卑,除了看男人的眼光不是很好,她从不自怨自艾,也有手段,欺负过她的人也会被她狠狠地还回去,她万不该地是生下他,将他视为生命之重,有了羁绊,失去了自己。她应该一直为自己而活的。
而慧娘,她唯唯诺诺,沉默寡言,但又无比善良,身处泥潭还想着替人解难,她的眼里毫无神采与希望,只有认命一般的麻木,令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他不想理会她,却又莫名地放心不下。
那天她与凤仪撞破璟帝的私密,他为了凤仪,不得不让她承受了璟帝的怒火。夜里他去看她,为她涂抹了伤药,他听她烧得迷迷糊糊间一直在喊娘。
大概是从那夜开始,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她的身上。
时间越长,他的心便越发不受控,明知目光该从她身上脱离,却心不由己。
他总是在想,她何时能够别像那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何时能够才能昂首挺胸地看看她头顶上的太阳?
他清楚她的处境,却又无法为她做得太多,二人终究陌路之人,只是偶然间在岔口相逢。
她敬他,畏他,始终不敢踏入他的阳关大道。
他做不到无视,只能一次一次地向她那条阴沟里迈步,就像是走着自己当年的路。
她被李元良带走,他约着权贵去了她所在的村落,名为去踏青,实则为自己偶遇她想了一个合理理由。
当她被自己的丈夫殴打得浑身是血,光着脚哭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摔倒在路边,他是动了杀掉李元良的心思的,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那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
他只是朝着她伸了手,选择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当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交到他手里时,他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他没有带她回王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私宅。
可后来的她依旧是对自己唯唯诺诺,除了敬畏,便只有感激,他记忆最深的是她竟然对他说,她不知道如何感谢他,她会向弄影一样对他忠心。
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他要她的忠诚有何用?
凭着她当下糟糕的处境和能力,她能为他做什么?
后来,她撞破他与璟帝的事,这令他既觉愤怒又觉羞耻,他以为她看到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会心生厌恶,可她却返回来,还为他砸伤了璟帝。
她还是那样懦弱却又善良,看不了他人受困,完全不顾自己处境,事后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想,只要有人可怜无助地站在她面前,她大概就会心生恻隐,然后向他施予援手,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她讨厌的人。
他第一次亲吻她,出自于利用,当然这也是为了救她,他忍着恶心与璟帝周旋,假装与他酒后乱性,而事后,无处发泄自己的憋屈与烦躁,只能拿屋中的物什发泄情绪。
再后来,一切就乱了。
璟帝发现自己骗了他,又得知是慧娘砸伤了他,他清楚璟帝的狠毒,慧娘落在他手中,断无活路,为了将她带回,他不惜故意挨他一掌,引起旧疾复发,博取璟帝同情。
就这样一次一次,又一次,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心……乱了。
真正让他开始直面自己内心的是那个雨夜,她又一次找到了身处困境的他,她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眼里没有厌恶,只有担忧与怜悯。
为了帮他疏解慾。望带来的苦楚,她做了那事。
她的唇。舌触碰着他最私。密的地方,两人就这样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之下越了雷池。
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不纯粹只是同情怜悯。他与她不一样,他不是大善人,又怎会因为同情一个人便长时间地去留意她,观察她,做出那么多荒唐失智之举?
可就算意识到他对她有超出同情之外的情愫,两人却依旧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她面前,他从未有过高人一等的傲然感,可她至始至终都自觉地低他一头,在他面前低眉顺眼,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
不过,就算她再有自知之明,人终究还是贪爱颜色的,他想,慧娘也不例外。
他既能让阅遍群芳的璟帝为他痴迷,又遑论一个没见过多少男人的慧娘?他有的是耐心让她慢慢落入自己精心编织的美丽情网,她既然懦弱,那便在他的庇护下,安安心心地过着她想要的宁静日子吧。
只后来的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还未能收网,慧娘便已浴火重生,她不需要他的帮扶,用一斧头就将那曾经糟蹋过的人砍成了碎块,还独自一人埋尸。
他真要感谢她的丈夫李元良,将她推向了自己,让她从阴沟地狱里爬了出来,走向他的道路,主动拥抱他。
他内心其实根本不介意慧娘对自己的冒犯与强迫,这些通通都来源于她对他的喜爱与欲。望,不是么?
他抬起手抚向唇瓣,忽然回想起两人分别前那一个缠绵的深吻,心口泛起一阵柔软。
自从成为赫连晔之后,他便失去了自由,一切受制于璟帝,任由他利用。
他曾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自由,只要他的身世秘密永远守住,只要知道他身世的人彻底地从世上消失,他便得到了自由。
可如今,他却发现,这一切若是要以牺牲慧娘作为前提,这自由便没那么地重要了。
他对慧娘的感情是什么?他至今仍旧想不明白。
是爱么?
男人对女人的爱么?
她的母亲曾拥有过许多男人的爱,但那些爱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容颜的衰老都转移到了另一个身上。到头来,她未曾得到一个真心相待之人。情爱这种东西无法琢磨又虚幻缥缈,转眼即逝,他从来不屑一顾。
但不论爱与否,他相信他与慧娘之间是有一根无形的绳牵绊着的。
他们命中注定会相遇,殊途同归。
“王爷。”
身后传来弄影的声音。
赫连晔猛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眸,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朝阳从远处的山崖上升起,金色的晨曦照在赫连晔苍白憔悴的面上,令人感到微微的刺眼
不知不觉间,他竟在此站了一夜。
他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询问:“何事?”
弄影神情凝重:“王爷,福王杀了几名与他作对的大臣。”
赫连晔眉头微微一拧,随即又展开,“我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