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明昭有周(六) 秦方方方方
鲍葕点点头,正要走,忽然看见工坊门口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的女子,正跟一个瘸腿的老者说话。女子背对着官道,看不清面容,但从背影看,年纪不大。
老者说着什么,往工坊里指了指,女子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鲍葕多看了两眼,她很久没见平民女子这么走动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们一直都仿佛是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又走了十几里,远远看见一座石阙,石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四个大字:威加海内。
石阙下人来人往,有进城的,有出城的,热闹得像赶集。
葛守一远远看去,“这就是洛阳了。”
鲍葕望着这石阙,望着石阙后隐约可见的城墙,城墙上招展的玄色旗帜——
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北边掌权的是大司马,是个女子,她成了这般大业。
在权臣当道的时代,皇帝的光芒会被盖住,尤其是南边为了挑拨离间,直接为赵明昭造势,说她颁布了什么什么。
压根没提赵缜的名字,他们惯会玩弄权术,代入自己是赵缜,被女儿夺权,这哪能忍啊?
肯定会内杠。
但北地的情况不一样,这边人才很少,但凡是个认字的,都被利用起来了,不认字聪明会来事的,也能当管理。
能用就行,根本不挑。
谢家一家人都掌事,更别提赵明昭手握大权,她不握落到旁人手里,就彻底大权旁落了。
赵缜如果从明昭手里夺权,宋臣会是第一个受害者,他真的会累猝死的。
更何况他们是一家人,又不是外人,他握着兵权打天下,他女儿能治天下,地盘能吃下去,局势能稳下来。
这么好的事,赵缜又不傻,权力给谁都是给,他女儿当权臣怎么了,十几岁权倾天下,这记在史书上多霸气。
他女儿出息,南边那些人就是嫉妒,他们那点小伎俩,二十年前他就看透了。
他们随着人流,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铁的。
有酒楼,有茶肆,有客栈。
还有摆摊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胡饼的,卖汤饼的,卖浆水的,卖果子的——
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还有军士三五成群,巡逻而过,百姓见了也不躲,反倒有人凑上去问:“军爷,今儿有新鲜菜不?”
鲍葕看着这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她在建康待过。
建康的街道也热闹,但那种热闹,是富贵人家的热闹。
秦淮河上的画舫,乌衣巷里的牡丹,都是给士人看的。
普通百姓只能在街角缩着,等贵人们过去了,才能出来走动。
可这里的热闹,是所有人的热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回头一看,一队牛车正缓缓驶来。车上堆满了砖石木料,往城东方向去。
有人问:“这是往哪儿送?”
赶车的答道:“太学那边,盖新房子呢。学院又扩了,要盖新的讲堂。”
她记得医学院也是在太学,她拉了拉葛守一的袖子:“守一,咱们去太学看看?”
葛守一点点头。
他们顺着人流,往城东走,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地出现在面前,占地数百亩。最前面是一座大门,门额上书四个大字:大周学院。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短褐的年轻后生,有穿布衣的姑娘,有背药箱的老者,有抱书册的读书人。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神采——
那是年轻人学东西时才会有的神采。
鲍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进了医学院,看见门内一片杏林。杏树不大,都是新栽的,但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在春风中摇曳。杏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草庐,有人在草庐前晒药。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话:“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原来杏林在这里。
不是在城外,是在医学院里。“守一,咱们进去看看?”
葛守一望着那片杏林,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
“葛仙翁,鲍仙姑。”
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两人回头,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身后站着几个带刀的亲卫,亲卫们都站得很远,像是刻意留出空间。
明昭走上前来,“葛仙翁,鲍仙姑,一路辛苦。”
葛守一沉默片刻,这人年纪,身份在北地实在太好猜了,他拱手一礼。“见过大司马。”
明昭点点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杏林刚栽下,还没长成。仙翁若是不嫌弃,进去看看?”
这两人一进她的地方,她就收到消息了,看他们一路慢悠悠的过来,她都急死了,想着不能把人吓跑,毕竟这两人在整个医学史也是很牛的。
她大量砸钱搞教育就是这时代实在太缺人才了,读书人都是士人,不改变这种局面,她一辈子都得受制于人。
她可不是司马家的皇帝,不想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她最多给谢晏画画饼,如同苻毅给她画的一样。
都是空口白牙,苻毅现在自身难保,她如果不是对手,而是他身边人,估计还得背锅,他愿意与她共享江山,奈何江山负之。
就好像老板天天谈的理想一样,谁信谁有病。
毕竟老板谈的是自己的理想,关打工人什么事?
葛守一望着这片杏林,林中的草庐,这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罗浮山采药的日子。那时他年轻,有一腔热血,想著书立说、济世救人。后来世事纷乱,他避居山林,一心炼丹修道,以为从此不问世事。
他记得二十年前的洛阳,他随父亲来洛阳,那时的洛阳宫室巍峨,街市繁华车马如龙,士人风流。
他也记得十年前的洛阳,天下大乱,他仓皇南逃,路过已成废墟,残垣断壁,荒草萋萋,白骨露野,鸦鸣凄厉。
而眼前——
“大司马,你是个能人,我南渡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了。以为这北地中原,从此就完了。那些百姓,孩子,老人,都只能等死了。”
他说着,因为这一路看下来情绪激动,导致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一路走来,他们都活着。在种地,在做工,在读书,在笑,在哭,在过日子。”
明昭静静听着。
鲍葕听完看着明昭,她这一路也是感慨万千,“大司马,建织坊,建医学院,分田地,救流民。这些事,又费钱,又费力,又费神。您一个年轻女子,为什么要做这些?”
权贵从来不会如此,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她很好奇,赵明昭为什么要如此?
得天下,打下来就好了,一直如此。
明昭笑了笑,敛衽正色,缓缓道:“仙姑悬壶济世数十载,每施针砭,可曾问病者:‘汝能酬我几何?’”
鲍葕一怔。“行医济世,只看缘法。”
明昭点点头,“病者求医,只是因为他是病者。医者施治,非以求偿,唯其当治也。”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开始讲大道理,要这两人留下来,需要给他们理想,她也得拿出人设。
于是她拿出她在崔夫子那学的知识,开始拽文,开始拔高精神世界。
“我今日所为,亦复如是。彼苍生者,非能予我何物,唯其当活也。吾适逢其会,能使之活,则活之。”
“能使其耕者有其田,织者得其帛,幼者得入庠序,老者得有所养——则为之。何问其他?”
鲍葕愣住,半晌无言。
良久,她深深一揖,“大司马,老身受教矣。”
明昭扶起她来,开始图穷匕见,燕国地图太短了,“仙姑万万不可多礼,我请二位远道而来,非是来闻受教之言。”
夕阳斜照,医学院中人影往来,隐约可闻读书声、辩难声、捣药声,交织成一片生机。
“我欲请二位留于此地。”
明昭开始诉说这里的难,“北地广袤,千里无医。染疫则阖村死,难产则母子亡,小疾拖延成沉疴,轻伤溃烂致殒命——此等事,二位行医一生,见之必多。”
葛守一、鲍葕默然颔首。
“我建医学院,聚生徒数百。然有楼阁而无明师,犹有舟而无楫。有典籍而无传授,犹有田而无耕”
“生徒日夜望学,如久旱望雨。二位若肯留,则此数百人,可成数百医者。此数百医者,可活北地千万百姓。”
她顿了顿,“我知二位年逾知命,本可安享林泉,著述自娱。我不敢以俗务相强,更不敢以功名相诱。唯请二位自择——”
她看着二人,目光坦诚如赤子:“若愿留,则北地苍生,感二位再生之德。若不愿留,吾当遣精骑护送,资粮丰备,送二位安然南归,绝不相强。”
言罢她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杏林寂然,唯有晚风拂叶,沙沙轻响。
远处洛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她实在太为民请命了,葛守一沉默了很久,他感受到了当世明主的召唤。
虽然明昭什么也没有,但好像就是比南边的功名利禄诱人?
他没想明白,他转向鲍葕。“夫人,你怎么想?”
鲍葕握住他的手。“葛郎,我想留下。”
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忙碌的身影,这些在北地笑着的、努力活着的人。
她终究被明昭忽悠瘸了,“我想看看,这些学生,能变成什么样的大夫。这些百姓,能过成什么样的日子。这北地,能变成什么样的人间。”
葛守一转向明昭,深深一揖。“大司马,我们夫妇,愿留。”
明昭笑了。“好。”
她转过身,向府内走去。“好好好,正好到这了,我带您二位,看看这医学院。”
秋风拂过,伊水泛起粼粼波光。
葛守一和鲍葕跟在明昭身后,慢慢向前走去。鲍葕忽然想起什么,“葛郎,你还记得咱们离开会稽时,说的话吗?”
葛守一点点头。“记得。我说离开会稽,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葛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知道了。”
他看着前面明昭的背影,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是人间。”
鲍葕也笑了。
她握紧葛守一的手,向前走去。
秋风拂过,带来另一边学堂里孩子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稚嫩的童声,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明昭之前请的那些医士,教出来赤脚医生还行,但是深造,就只有一个郑医士了,谁家大学就只有一个名医啊?
她需要人才,可一代人成长起来是需要时间的,她想弄科举,打破世家门阀,但这玩意的前提是读书人足够多。
不然士族垄断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玩科举?
教育砸的钱快掏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