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储君之位(二) 秦方方方方
众人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使君保重!”
“使君一路顺风!”
“使君早日回来!”
李秀转身上车,放下车帘,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
从宁州到洛阳,走了整整两个月。
一路上,李秀见识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看见了北边修的路,又宽又平,能并排走五六辆大车。北边的驿站,每隔五十里一个,供来往的人歇脚、换马、吃饭。
北边的工坊,一座接一座,冒着烟,响着锤声,昼夜不停。北边的学堂,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北边的集市,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不像话。
她还看见了北边的百姓。
那些人脸上有笑,眼里有光,走路带风。他们说起那位秦王殿下,都竖大拇指,说那是活菩萨,是救星,是他们能过上好日子的恩人。
李秀看着那些人,心里五味杂陈。她在宁州守了十几年,也没能让宁州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位秦王,才几年功夫,就把整个北边都变成了这样。
宁州也就是云南那一块,在现代都是非常不好管的地方,李秀硬是咬牙撑住了。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李秀的马车停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在等着。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骑在马上,一身劲装,腰悬长刀,眉目间带着英气。她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文有武,一个个气度不凡。
李秀下了车,走上前。
那年轻女子也下了马,迎上来。
两人相对而立,互相打量着。
明昭看着她笑了,“李使君,久仰。”
李秀感叹英雄出少年,不过她十六岁的时候,也掌管宁州了。“殿下,久仰。”
明昭握住了她的手。“使君一路辛苦。孤在洛阳,备了薄酒,给使君接风。”
“使君守宁州十几年,劳苦功高。天下得太平,多亏有使君这样的人在前头撑着。使君来洛阳,是孤的福气。”
李秀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明昭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上马车,往洛阳城走去。
“使君,走,孤带你看看洛阳。”
李秀投了大周的消息传到建康时,乌衣巷里,王逊正在府中与几个族中子弟围炉清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脸色发白,手中捧着一封急报。
“阿郎,宁州来的,八百里加急。”
王逊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堂中几个子弟见他神色有异,都不敢出声。
王逊沉默了很久,把急报放在案上,“李秀投了北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什么?”
“怎么可能?”
“她守宁州十几年,朝廷待她不薄……”
王逊摆摆手,止住那些声音。“待她不薄?”
他苦笑了一声,“待她如何不薄?”
众人沉默。
王逊叹了一声,“李秀守宁州十几年,她投北边,不奇怪。”
一个族中子弟忍不住道:“可她这一投,南边门户大开,北边若是从宁州出兵……”
王逊看着他,目光沉静。“从宁州出兵?宁州那地方,山高路远,毒瘴横行,大军怎么过?粮草怎么运?李秀在的时候,尚且只能自保。换了别人,能守住就不错了。”
“李秀投北边,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这一投,会让很多人动心思。”
众人面面相觑。
王逊缓缓道:“李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在南边郁郁不得志的,那些被排挤的,那些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都会想,李秀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声音沉下来,“这才是最要命的。”
消息传开,建康城里人心惶惶,茶楼酒肆里,到处是议论声。
“听说了吗?李秀投北边了!”
“宁州那个女刺史?”
“就是她!守了十几年,说投就投了!”
“朝廷也真是,那么多年不管人家,人家凭什么还替咱们守着?”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
也有人冷笑,“投北边?北边有什么好的?蛮荒之地,苦寒之所,去了能有什么好日子?”
说话的是一个世家子弟,穿着锦衣,摇着扇子,一副不屑的样子。
旁边一个寒门士子忍不住道:“北边苦寒?你可知道洛阳城里如今什么样?工坊开了几十家,学堂办了几十座,百姓有粮吃有衣穿,连窗户都用上琉璃了!”
那世家子弟愣了愣,“琉璃?那东西不是价比黄金吗?”
“北边早就不是价比黄金了。”
寒门士子冷笑一声,“人家工坊自己烧,烧出来的琉璃,比西域来的还透亮。运到咱们这边,一扇窗户能卖几千贯。世家大族争着抢着买,生怕买不着。”
那世家子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倒是实话,他家就咬咬牙买了,别人有,他们如此高贵岂能没有?
旁边又有人插话:“可不是嘛,卫夫人去了,荀松去了,李秀也去了。听说连荥阳守城的那个女将军,也是从咱们这边去的。”
“女将军?什么人?”
“荀松的女儿啊!人家在荥阳守城,谢琰五万人打不下来,灰溜溜地跑了。听说那女将军今年才二十,手底下好几万兵马。”
众人越说越热闹,越说越向往。
世家子弟听着,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茫然。
三日后,朝会。
太极殿里气氛凝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不太好看。底下站着一群朝臣,有王逊、庾禹这样的重臣,也有各曹的官员,一个个神色各异。
御史中丞出列,此人性情刚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陛下,李秀投敌,罪大恶极,臣请陛下下诏,削其官爵,缉拿问罪!”
话音刚落,就有人附和。“吴中丞说得对!此等背主之徒,不严惩不足以儆效尤!”
“陛下,臣请派兵讨伐宁州,以正国法!”
皇帝脸色更难看了。
派兵讨伐宁州?拿什么讨?谢琰五万人都打不下荥阳,宁州那鬼地方,派多少兵能打得下来?
王逊一直没有说话。
皇帝看向他,“王司徒,你怎么看?”
王逊出列,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看向那些慷慨激昂的人。“诸位,派兵讨伐宁州,敢问兵从何来?粮从何来?钱从何来?”
众人一愣。
王逊继续道:“北边虎视眈眈,谢琰刚在荥阳损兵折将,拿什么去讨伐宁州?宁州山高路远,毒瘴横行,李秀守了十几年,靠的是天险地利。咱们派兵去,能打得下来吗?”
众人沉默。
王逊转向皇帝,沉声道:“陛下,李秀投敌,确实令人痛心。但她为何投敌,诸位心里都清楚。李秀替朝廷守了十几年,朝廷欠她的,不是一句罪大恶极能抹掉的。”
皇帝脸色复杂,没有说话。
王逊又道:“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李秀,是稳住人心。李秀这一投,必会让很多人动心思。那些在北边有旧交的,在南边郁郁不得志的,被排挤的,都会想李秀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拧成一根绳。不要再互相猜忌,争权夺利。南北对峙,北强南弱,这是事实。可北边再强,他们不识水性。长江天险,不是摆设。”
“陛下,臣请陛下下诏,安抚人心,整军经武,固守江防。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北边就过不来。”
皇帝病急乱投医,忙点点头。
“王司徒所言极是,传朕旨意,从今日起严加整饬江防,各州各郡,务必严防死守。再有敢言降者,以通敌论处!”
众人齐声应诺。
可王逊心里清楚,这道旨意,能管住嘴,管不住心。
朝会散了,王逊走出太极殿,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天。
庾禹走到他身边,“王司徒,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在理。可理是理,人心是人心。那些动了心思的人,不是几句话能摁住的。”
王逊不想与他说话,庾家也是不知道咋想的,这些年就没人去北边,不就是仗着北边打来了,也不会动他们。
庾禹都七十好几了,身体还硬朗,他继续叹了一声,“我听说北边,如今势头正盛。明昭那丫头这几年可没闲着,我担心……”
王逊转过头,看着他。“你担心什么?”
庾禹压低声音:“我担心长江天险,未必真能挡住他们。”
王逊觉得这人是在气他,知道你外孙女厉害了,真是——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咱们这些人,家业族人都在此处,能往哪里去?”
庾禹不说话了,倒也是。
秦淮河上的画舫缓缓驶过,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他们都知道,这歌舞升平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沈家是江南本地大族,祖籍吴兴武康,自汉末以来就是江东望族。南渡之后,北方士族纷纷涌入,把持朝政,排挤本地人。沈家这样的江东旧族,日子越来越难过。
沈重是这一代的家主,四十多岁,为人精明,处事圆滑,在本地士族中颇有声望。
李秀投北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完了,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阿郎。”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几位族老来了,在堂上等着。”
沈重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堂上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沈家的族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个个面色凝重。
见他进来,众人站起身。
沈重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落了座。“诸位叔伯,都听说了?”
一个族老点点头,“听说了,李秀投北,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另一个族老冷笑一声,“闹有什么用?王逊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有什么用?人家李秀在宁州守了十几年,朝廷管过吗?如今人家投了北边,朝廷要讨伐,拿什么讨伐?”
又一个族老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几分无奈。“重儿,咱们沈家,在这吴兴待了几百年了。从前再怎么难,也没想过要离开。可如今……”
他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是真的难了。那些北方来的,占了朝堂,占了要职,把咱们挤得没地方站。做官?做不上。做事?做不成。连说句话,都得看人脸色。”
另一个族老接话:“可不是嘛。我那儿子,读了二十几年书,满腹经纶,可有什么用?举孝廉举不上,九品中正评不上,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天天在家叹气。”
过了很久,沈重开口了,“诸位叔伯,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咱们也是该派人去北边看看,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秦王到底是什么人,咱们沈家的人,在那边能不能有活路。”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我去。”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清秀,是沈重的侄子,叫沈劲。
沈重看着他,“阿劲,你……”
沈劲站起身,目光坚定。“阿叔,让我去。我想去看看,北边到底什么样。要是好,咱们沈家就多条路。要是不好,我也能回来跟诸位叔伯说说。”
沈重点了点头,“好,你去。”
沈劲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他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兴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前方是北边,是洛阳,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边的皇帝赵缜也曾是南边是庶族,想到这,他有些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