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储君之位(三) 秦方方方方
沈劲的卷子,被压在中间。
苻毅一开始没注意,等他翻到这一份,看了几行,眼睛亮了一下。他又往下看,越看越认真。
看到最后,他把卷子放在案上,旁边一个书吏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问:“长史,这份卷子有问题?”
苻毅摇摇头,“我去一趟宫里。”
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苻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子。
“殿下,臣有个东西想给殿下看看。”
明昭接过看了起来,看到那道水战的题,她停住了。
“这人是谁?”
苻毅道:“吴兴沈劲,来考的。臣查过了,是沈家的人,今年二十出头,没什么名气,名刺递上来,臣都没顾上看。”
明昭又低下头,看那道题。“长江的风向,春夏秋冬,各有不同。南船轻捷,利于突袭,北船厚重,利于稳守……若欲渡江,当择秋冬之际,北风渐起,顺风而下,可破敌阵……”
她看完把卷子放下,“这人在哪?”
“还在洛阳城里等消息。殿下要见?”
明昭想了想,摇摇头。“先不急,让他等等,磨磨性子。”
但她正需要水军人才,她看着苻毅,“这次的头魁,就给他。他是沈家的人,沈家是江东旧族,在南边被排挤得够呛。他考上了,回去传个话,比咱们派多少人去招揽都有用。”
苻毅觉得有礼,高门他们注定要对上,这些旧族就可以是自己人,“殿下说的是。”
放榜那日,沈劲站在学舍门口,看着那张榜,愣了很久。
榜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
沈劲,吴兴武康,乙柒拾叁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他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随从也高兴,高呼道,“郎君,你是头名!”
沈劲被带到议事厅的时候,腿肚子兴奋得有些发软。
放榜时候,他抱着随从又笑又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那些嫉妒羡慕恨的眼神,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是第一!头名!从吴兴一路走到洛阳,从那个连门都进不去的无名小卒,到头名!
他觉得自己能飞起来。
可这兴奋劲儿,在走进议事厅的那一刻,全变成了紧张。
议事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画着长江以北的疆域,几条河流用墨线标了出来,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目间带着英气。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劲对上那双眼睛,心里一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连忙低下头,上前行礼。“草民沈劲,参见殿下。”
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沈劲,坐。”
沈劲在客座坐下,他很是紧张,腰杆挺得笔直。
明昭觉得对面的履历实在过于没经验,她要亲自问问,“我问你,若是北军渡江,南军在水上以逸待劳,该怎么打?”
沈劲心里一紧,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句,北军有多少船?什么船型?”
明昭在自己地盘并不介意暴露,“大船二十丈,可载兵五百,有三十艘。中船十丈,可载兵二百,有五十艘。小船五丈,可载兵五十,有一百艘。”
沈劲又问:“水军有多少人?熟识水性的有多少?”
“水军两万,熟识水性的不到五千。”
“殿下,草民说句实话,北军这水军,打不了水战。”
明昭挑眉,“哦?”
沈劲硬着头皮道:“水战靠的不是船大,是水性。南军从小在水里长大,水性熟,船技精,能在江上如履平地。北军上了船,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打?”
曹操就是这么输的。
他说完偷偷看了明昭一眼,生怕她发怒。
明昭知道自己的劣势,“接着说。”
沈劲愣了愣,胆子大了一些。“殿下,北军要过江,不能跟南军在江上硬拼,得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沈劲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指着长江的某处。“殿下请看,这里是采石矶。江面最窄,水流最急,南军守得最严。看起来最难打,其实最容易。”
明昭走到他身边。“怎么说?”
沈劲指着地图,“南军守采石矶,用的是惯常的兵法——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可他们忘了一件事,采石矶的江流,春夏秋冬不一样。春夏水涨,江面宽,水流缓,适合水战。秋冬水落,江面窄,水流急,适合……”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适合火攻。”
明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沈劲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殿下请看,这里是上游,这里是下游。秋冬之际,北风渐起,若是从上游放出火船,顺风而下,直冲南军船阵。南军船多,挤在一起,想躲都躲不开。火船一冲,船阵必乱。船阵一乱,北军大船就可以趁乱渡江。”
明昭是个外行,她不插话。
沈劲以为她不信,连忙补充道:“殿下,这法子不是草民瞎想的。当年赤壁之战,周瑜就是用火攻破了曹操的船。只不过那时候是周瑜烧曹操,如今是咱们烧南军。风向水流,都是一样的道理。”
明昭问:“若是南军也放火船呢?”
沈劲愣了一下。
明昭看着他,“北军渡江,南军也可以放火船,你怎么防?”
沈劲想了想,“殿下,火船靠的是风向。若是北风,火船从上游往下游冲,南军放火船,烧的是他们自己。若是南风……”
沈劲额上渗出汗来,“若是南风,南军放火船,北军就麻烦了。”
明昭就是头疼这个,要是能平推,她早就打过去了,“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得挑准风向。北风起的时候,才能用。南风起的时候,用了就是找死。”
沈劲低下头,“殿下说得是,草民想得不周全。”
明昭看着他,目光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有没有想过,秋冬之际,江面风浪大,北船厚重尚且不稳,南船轻捷,岂不是更容易翻?”
沈劲很快回过神来,“殿下说得是。秋冬风大,确实不利行船。但殿下可知,南边水军为何善战?”
明昭挑眉,“为何?”
沈劲道:“他们熟悉长江,知道什么时候风大,什么时候风小,什么时候能行船,什么时候不能。他们敢在秋冬出战,是因为他们懂水。但我们可以避开他们的长处。”
沈劲指着图上的一处,“殿下请看,方才我们说的采石矶,是江面最窄的地方,历来是渡江的要冲。南边在此驻有重兵,战船日夜巡逻。若从这里强渡,必然损失惨重。”
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可这里,是芜湖。江面宽,水流缓,南边守军少。若从这里渡江,只需瞒过对方的耳目,便可出其不意。”
明昭看着他,“怎么瞒?”
沈劲道:“用商船。”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线,“殿下,这些年北边的货物流入南边,就是走的这条。商船从芜湖过江,把丝帛、琉璃、白糖、调料运到建康,再把南边的茶叶、药材运回来。那些守军,早就看惯了。若是战船扮成商船的样子,趁着夜色……”
这不白衣渡江吗?
她看着沈劲标注的那些地方。“你接着说。”
······
明昭其实有些失望,不过这人好歹懂一点,就当个谋臣跟着卫衡吧,如今她的大船已经造好了,水军也练了一年了,但急不得,她在等会水战的统帅。
她真的很需要一个周瑜。
而且她还知道一人,她正在挖墙角,那不是别人,是她一个表哥,庾道季。
这人此时并没有展露头脚,他是庾家四房庶子,大家族子女多,嫡子更受关注,庾家子弟与王家子弟都很不错,在南边发光发热。
庾道季在这时并不出彩,在南边还默默无闻,庾家并不会去关注一个庶子,毕竟他还年少,才二十多岁。
但他在十年后指挥万余水军借助江水暴涨之机,用火攻战术打得苻毅一蹶不振,氐秦溃败,淹死、被杀者十余万。
这时拓跋见机南下,趁他病要他命占领了北方,渔翁得利。
从此庾道季成了庾家的话事人,王家都得避让其锋芒。
但这时可不是十年后,庾道季正郁郁不得志,明昭的信已经送去第三封了,对面的回信也越来越动摇。
明昭觉得是时候了,水军很重要,虽然她父骂庾禹老贼,但血缘关系又不是骂一骂就消失了。
庾道季接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正在庾府后院的柴房里劈柴。
不是府里亏待他,是他自己找的活儿。
庶子嘛,在这个家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嫡出的兄长们忙着清谈、交游、谋官,他插不进去,也不想插。与其在那些人面前碍眼,不如找个地方待着,省得讨人嫌。
劈柴是个好活儿,不用动脑子,不用看人脸色,劈完了还能烧火取暖。江南的冬天湿冷,多烧点柴,少生几场病。
他把斧头放下,接过小厮递来的信,拆开。
信还是那个人的笔迹,还是那些话——
庾道季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斧头砍进木头里,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脑子却没闲着。
第一封信来的时候,他只当是笑话。那位秦王表妹,他听说过,没见过。听说是个能打的,把北边搅得风生水起。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庾家的人,再怎么不得志,也是庾家的人。难道还能叛出家门去投北边?
第二封信来的时候,他开始有些动摇。信里写得很实在,没有虚词,没有客套,直接说缺人,缺懂水战的人。
他失眠了一夜,他想起那些嫡出的兄长们,一个个趾高气扬,在朝堂上、在清谈场上、在酒宴上,风光无限。而他呢?他二十多岁了,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
不是他不想,是没人给他机会。庾家子弟多,好位置就那么几个,轮不到他。
如今是第三封,他劈完一堆柴,直起腰,看着灰蒙蒙的天。
庾府的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他站在这院子里,能看见的只有那一方天,和墙头探出来的几枝枯树。
庾道季放下斧头,拍拍身上的木屑,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小厮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郎君,不劈了?”
庾道季头也不回,“不劈了。帮我收拾收拾东西。”
小厮愣了愣,“郎君要出门?”
“嗯,出远门。”
他不知道赵明昭是怎么知道他的,他试探过其他兄弟,他们并没有收到信,整个庾府,只有他收到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不用抢夺就有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