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深处 家佳
房中一片狼藉。
碎瓷散落满地,茶水早已浸湿了青石砖。
江砚白静静站在那里。
手中的折扇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少庄主。”
江砚白没有回头。
“何事?”
门外弟子迟疑片刻,才低声道:
“宋姑娘明早离庄,是否需要安排弟子护送?”
房中久久没有回应。
那弟子垂首等在门外,不敢再问。
过了许久,江砚白才缓缓开口。
“不必。”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停了一下。
“让她自行离庄。”
门外弟子轻轻应了一声。
“是。”
脚步渐渐远去。
房中重新恢复寂静。
江砚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直到茶水缓缓漫至脚边,他才垂下眼,将手中的折扇轻轻放回桌上。
随后俯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满地碎瓷。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仿佛只要将这里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方才发生的一切便也能一并抹去。
锋利的瓷片划过指腹。
一滴血落在青白的瓷片上。
江砚白动作微顿。
却没有松手。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点血色。
过了许久,才将手中的碎瓷放下。
房中依旧一片狼藉。
终究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模样。
?
夜已经很深。
屋内始终没有熄灯。
宋圆望着窗外落进来的月光,耳边却一次次响起江砚白最后那句话。
——天亮以后,离开青峰山庄。
鼻尖一点点发酸。
她抬手压住眼睛,像是这样便能将那股热意重新逼回去。
“有什么好哭的……”
声音很轻。
明明是她先骗了他。
可一想到江砚白最后看她的眼神,胸口还是像压着什么,闷得发疼。
宋圆安静了许久,才胡乱擦了擦眼角,披上外衣,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她下意识朝江砚白院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重重庭院,只能看见一片沉沉夜色。
夜风带着凉意。
宋圆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往前走。
夜里的山庄格外安静,沿途的院落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廊下几盏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等回过神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谢无尘所住的院子附近。
月色下,那棵熟悉的古树正静静立在院墙外,枝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宋圆忽然想起之前那个晚上,谢无尘曾带着她坐在树梢上看月亮。
她仰头打量片刻,轻轻吸了吸鼻子。
“现在我也会轻功了,应该……能自己上去吧?”
宋圆默默后退几步,脚下一点,提气纵身而起。她踩着树干接连借力,前两步尚算稳当,第叁步刚刚落下,脚底便传来清脆的一声——
“咔嚓。”
树枝应声而断。
宋圆低呼一声,慌忙提气,伸手抱住旁边的枝干,这才没有直接摔下去。
树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挂在半空中僵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默默安慰自己:
“……还差一点。”
她正准备继续往上,身后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
一道清冷而略带不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半夜的,你同这棵树有仇?”
宋圆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谢无尘披着一身素白长袍站在门前,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后,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吵醒的。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枝,又抬头看向挂在树上的宋圆。
“下来。”
宋圆轻咳一声。
“其实我已经快成功了。”
谢无尘淡淡应了一声。
“嗯。再折两根,大概便成功了。”
宋圆:“……”
她默默松开手,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倒还算稳当。
谢无尘扫了她一眼。
“轻功有进步。”
宋圆眼睛微亮。
“真的?”
“至少这次没在树上磨蹭半天。”
刚升起来的那点高兴瞬间又落了回去。
谢无尘却已经走到树下,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掠起,半途在树干上借力一踏,衣摆翻飞间,人已稳稳落在高处的枝干上。
宋圆仰头看着他。
“你这是故意炫耀。”
宋圆
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重新试了一次。这回她放慢动作,踩着树干几次借力,总算有惊无险地坐到了他身旁。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上来了。”
月色铺满树梢,远处的屋脊与山影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银辉里。夜风从枝叶间穿过,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相触,又很快分开。
宋圆倚着身后的树干,双腿悬在枝下。夜风拂过脸颊,方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意,似乎也渐渐散去了些。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
谢无尘忽然淡淡开口。
“眼睛怎么这么红。”
宋圆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风吹的。”
谢无尘看了她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也不知道信没信。
谢无尘重新望向远处的月色。
宋圆低头轻轻晃了晃脚尖。过了许久,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轻声道:
“我明天就要离开青峰山庄了。”
谢无尘的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月色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之后去哪?”
“还不知道。”宋圆想了想,“大概先找间客栈住下,再回栖梧派看看。”
她停顿片刻,声音也低了些。
“还有很多事情,我一直没机会弄明白。”
谢无尘安静听完,才道:
“挺好。”
宋圆转头看他。
“哪里好了?”
“至少终于舍得离开青峰山庄了。”
宋圆怔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人,安慰人都不会。”
“我没安慰你。”
“……”
她果然就不该指望从他嘴里听见什么好话。
可不知为何,方才还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难过,却真的轻了几分。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并肩坐在树梢上看着那轮明月。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水,偶尔有风吹过,枝叶便在头顶发出细碎的轻响。
坐了许久,宋圆才扶着树干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谢无尘没有看她,只淡声道:
“夜里风大,别着凉。”
宋圆动作微顿,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纵身跃下树梢,落地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无尘仍坐在月色里,白衣被风轻轻拂动,眉眼隐在淡淡的月光中,看不分明。
宋圆收回目光,一步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谢无尘才缓缓垂下眼。
身旁空下来的枝干还残留着轻微的晃动,片刻后,才重新归于平静。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宋圆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
来时,不过一人一剑。
走时,也依旧只有那柄剑和几件换洗衣裳。
她将包袱背好,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向房门。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门外依旧静悄悄的。
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宋圆身体微僵,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她几乎没有多想,便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江砚白,而是已经收拾妥当的祁越。
宋圆眼底刚刚亮起的那点光微微一滞,随即还是朝他笑了一下。
祁越将她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察觉,只拍了拍肩上的包袱,笑道:
“准备好了?”
“嗯。”
“那就走吧。”祁越笑道,“我们先去临水镇,那里的糖糕很有名。再往北还有一座镜湖,听说风景也不错,顺路还能回栖梧派看看。”
他说得兴致勃勃,连语气都比昨日轻快了许多,显然早已将之后的路安排得清清楚楚。
宋圆安静听完,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听起来不错。”
祁越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也深了些。
“那就先去临水镇。”
“好。”
可片刻后,他还是低声问道:
“刚才开门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是不是以为来的是别人?”
宋圆动作微滞。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包袱。
“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早。”
祁越没有立刻说话,只静静看了她几息,最终还是笑了一下。
“嗯。”
他没有拆穿她,只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包袱。
“走吧
。”
宋圆跟在他身后,一步步朝庄门走去。
?
清晨的山庄格外安静,沿途只偶尔遇见几名早起的弟子。
快走到庄门时,迎面正好碰见了陆明珠。
她似乎刚练完剑,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看见祁越手里替宋圆提着的包袱,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脚步微微一顿。
“要走了?”
宋圆点头。
“嗯。”
陆明珠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道:
“保重。”
没有嘲讽,也没有挽留。
宋圆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
两人擦肩而过。
宋圆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向山庄深处。
晨雾笼着重重院落,山庄深处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走吧。”
宋圆低声说完,便转身朝庄外走去。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
“少庄主。”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弟子推门而入,低声禀报道:
“宋姑娘与祁公子已经一同离庄了。”
江砚白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山庄近几日的巡防卷宗。闻言,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弟子行礼退下。
房门重新关上。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过了很久,江砚白才缓缓垂下眼。
手中的卷宗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同一页。
一字未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