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依然挂、 秋声去
第150章依然挂、
翁家有苦说不出。
他们虽然一天写几?十封折子弹劾李枕书,但真?不敢在商矜眼皮底下杀人,这不是?白?白?将把柄往商矜手?里面送。
商矜正愁没有理由收拾他们。
翁氏本家远在信阳,但是?在京中也有族人,而是?还是?族中地位比较高的一支。最重要的是?,李枕书尸体被发现的当日,有人曾看见翁家的话事人翁琤秘密登门拜访过李枕书。
——天见可怜。
他们只是?想说服李枕书不要将事情做的太绝。
这盆脏水泼在身上洗不掉了,他们还不知道是?谁泼的。
但翁氏内部风言风语传闻,一定是?商矜借着机会杀人嫁祸翁家,正好李枕书和?商矜矛盾重重,商矜冷酷暴虐,做出这种事情来实在是?情理之中。
“查清楚了吗?”
商矜声线低沉而冷淡,李枕书身故一事并没有让他如外人所想的高兴。
“这桩案子非常棘手?,从?一切迹象来看,有机会、有缘由动手?的只能是?那天晚上前来拜访的翁氏郎主。”
林施琅不敢有丝毫隐瞒。
追随商矜多年,他知晓殿下与李尚书师徒之间?是?真?的水火不容,却又?不是?真?正的不共戴天。
“但是?审问翁琤后,臣断定这人不可能是?真?正的凶手?。”翁琤当夜虽然与李枕书争执,但根本没有胆子杀人。
“看来你棘手?的地方?不在于如何找出凶手?。”
商矜垂眼。
“是?。”林施琅不敢对他有任何隐瞒,“杀死李大人的凶手?看似只有翁琤一人有可能,但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比翁琤更?轻易做到。”
“臣以为这件案子棘手?的问题在于——殿下希望杀死李大人的凶手?是?谁?”
他说到后半句,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线。
“……”商矜屈指支颌,令人看不懂他的神?色。
李枕书掌天下刑狱,见过的离奇古怪案件数不胜数,最高明的凶手?在他眼中都无处遁形。
这样一个深谙各种作案手?段的人比起绣花枕头的翁琤,显然更?可能是?那个将凶杀案布置得天衣无缝的人。
商矜知道这点。
林施琅也清楚这一点。
李枕书在以自己的死为饵的时候,也或许料到了会被人猜到。
但那又?如何呢?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翁氏,哪怕是?翁琤本人都百口莫辩。
见商矜迟迟不答,林施琅犹疑片刻:“……不过令臣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点,李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商矜偏过头,窗缝里洒进来的一丝天光朦胧而昏暗,匆匆流过他的眼睫,汇聚在弦纹瓶内供的一枝绿萼梅花上。
那是?枝未开的绿梅。
“不重要了。”
商矜轻声说。一如那日他对李枕书的回答。
哪怕他从?来不需要李枕书这么做。
“翁氏行凶杀人,罪证确凿。其罪法理难容,褫夺翁琤官职,三族以内亲属流徒三千里。”
这个处置与林施琅料想的差不多。
比起迟早要处理掉的翁氏,保全李枕书的身后名自然更?重要一些。先?帝的托孤重臣、将来新帝的授业恩师不能是?一个以自己的死嫁祸他人的小人。
只是?……他抬眼望向商矜,这一切似乎不是?这位殿下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世?事无常。
林施琅领命而去?。
商矜一人独坐于窗下,细雪簌簌飘落,天地寂静间?,有人负雪而来。
“节哀。”萧照走到他身侧,合拢窗扉,抽走他手?中久久不曾翻动的手?札。
萧照本该在听到这消息时即刻赶过来,但一些未完成?的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
“我并没有为此事伤怀。”商矜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剔透眸光流转如一捧碎雪落在其中。
“我只是?……”
萧照顺势截住了他的话:“殿下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眼睫扇落,没有承认这句话,却也没有否认。
他任由萧照的掌心捧着他的脸,好似这样就有了依托。指腹抚过纤长浓密的漆黑眼睫,最后抵在眉尾,轻柔爱怜。
萧照的掌心传来一点点不属于冬日的温度。
他的心绪在此刻分外平和?,殿外的冷风寒雪侵袭不了他半分,天地倏然寂静。
“我只是?……”他再一次重复,似乎是?挣扎许久才?将那一点怅惘化作可以脱口而出的言语,“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权势可以扭曲欲望、吞噬人心,但不能逆转生死。
前代的恩怨终随李枕书的逝去而彻底落幕,牵系他与往日旧梦的人事至此消弭。纵然多年来陌路殊途,真?到了诀别的此刻,也难免让人唏嘘。
萧照从?这句平静的话语中似乎读懂了什么,他放缓了声调:“世?间?生死乃是?大事。李大人官场沉浮多年,对自己的生死或许早有预料。”
“我并不意外这点。”商矜说起萧照不熟悉的辛秘,“翁氏与他曾有旧怨。他昔年取得功名的那一场恩科,曾涉嫌科场舞弊,几?十名寒门学子受牵连。他虽得以幸免,但他的同门与师长皆在这个案子里遭难。”
商矜没有说的太详细,不过“遭难”两个字已足够让萧照心领神?会。世?家在别的方?面没有建树,但尤擅轻贱人命、折辱身份低微之辈。
“当年的案子轰动一时,孤亦有所耳闻。”
“翁氏在其中牵涉很深。当年此案的主审人就出自翁氏。”商矜说着眸底泄出几?许冷酷的意味,“这些年李枕书得势,翁家逐渐淡离朝堂,夹着尾巴做人,又?有姜家在前面挡着,倒是?叫人把他们忘掉了。”
“正好他给了我一个理由。”
“殿下其实不想要这个理由。”萧照接过他的话,指腹缓缓抚平他的眉心。
“你猜到了。”
商矜说得很肯定。
“是?殿下自己告诉我的。”萧照微微一笑,“李大人既然如此选择,何尝不是?以牙还牙。”
昔年李枕书同门师友遭翁氏莫须有的构陷,今日便也以自己的性命为饵,让翁氏不得不承受这百口莫辩的冤屈。
于萧照看,这当然不是?什么上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李枕书的做法。
“他知道我会成?全他。”商矜攥紧了萧照的衣袖,“他在赌我会成?全他。”
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冷凝成?白?色水雾,携着寒梅冷香,落在萧照衣颈间?。
萧照呼吸一顿:“也许是?李大人此生再无未了的心愿。”
商矜的视线倏然间?有些恍惚起来,透过朦胧水雾,遥远的时光里前尘旧梦不断轮转。
他很少会刻意去?回忆过去?的事情。沉溺于旧事容易让人失控,但倘若完全不在意记忆,却又?会让人在人世?间?找不到锚定的点,漂浮于虚无。
“人都有所求,他所求的一直是?名留百代,希望与他所效忠的君主成?为青史简笔认可的明君贤臣。”
李枕书与先?帝的开端确实是?符合他料想中的完美模板,在上百位寒门学子里,先?帝唯一选择了他。想要名留青史,只要他效忠于帝王做出不世?的功业来。
——然而恰恰就是?这一步屡经波折。
无论是?世?家的风刀霜剑相逼,外族征战蛮夷失利,还是?先?帝本人为情所困意气用事,乃至帝王早亡无从?去?成?全他君臣相和?的知音绝唱,都让李枕书的理想不可能实现。
“先?帝没有来得及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商浔身上。他呕心沥血希望教导出一位合格的帝王。”
可惜事实证明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注定要失望的。
“但商浔也无法成?为李枕书要追随的君主,他已?经别无选择——”
萧照读懂了他话音里那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如果说小皇帝的身世?大白?时李枕书还抱有幻想,但在商矜的身份揭露后李枕书就知道能够继位的帝王人选再无他人。他能够效忠的君主也仅此一位。
然而他和?商矜不可能成?为一对他理想中的君臣。
他已?经背弃过商矜一次。
白?璧有瑕。
因此李枕书做出的最后的选择来几?乎不必犹豫。
既然未竞之业无法完成?,那么不如就到此刻落幕,以死亡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我想,那是?他早就为自己定下的结局。”商矜慢慢说道。所以他不为李枕书的死亡而遗憾伤怀。
比起告老还乡无疾而终,李枕书更?愿意用自己的死亡为自己的身后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大人的性情,与寻常的为官者很是?不同。”
萧照与李枕书并不熟悉,只是?一时间?有些讶异,这位大人原来是?这般固执的性情。
“人各有所求,哪能一概而论?”商矜表情沉静而冷冽。身世?大白?之后,他便无需在自己的面容上多做掩饰,那些刻意被模糊的棱角在眉峰间?愈发锋利。
“人各有道。”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世?人各行其道,李大人的选择也无需旁人再去?评判,焉知不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只是?殿下要走的路,恐怕得勉为其难与孤一道同行了。”
萧照凝视着他如霜雪般冰冷却又?绮丽的侧脸,平静地说。
商矜回视。
漆黑的眼珠犹如浸润在银白?水色里,倒映出纯白?无垠的天地,那广袤天地中,只有萧照一人的身影。
“或许吧。”
未曾知晓他回应的究竟是?萧照哪一句话。
………
姜氏谋逆在前,又?有翁家杀害重臣在后。如此大事,即便临近除夕,也让人难以安下心来庆贺新年。
人心惶惶。
商矜的处置并不仁慈,许多人想从?中转圜,看看有没有说情的余地。但清河公主府自那日宫宴后就闭门谢客,薛家又?说中书令在宫中受了风寒,小辈儿女皆忙着侍疾,无心杂务。于是?一部分人走投无路之下,竟然求到了萧照门前。
这就委实有几?分荒谬了。
就连萧照自己听了那些恳切陈词都有些好笑。
这些人并不把他和?商矜之间?的婚约当真?,却认为他二人之间?必定达成?了利益交换。他们向萧照许诺,只要萧照肯帮忙,能够给出的报酬远比商矜愿意给的还要多。
只有萧照自己心里清楚,他向商矜索取的,是?无可代替的报酬。
他贪婪渴求着商矜的骨与血,每一丝每一寸,从?躯体到魂魄,恨不得永远吞食占有。
仅商矜一人能够满足那燎原烈火般的欲望。
还有更?多的人是?在试探萧照和?商矜的盟约究竟深到什么地步。毕竟当日宫变,萧照能领兵出现,已?经说明了这两?人关系匪浅。
拱卫皇城的守卫军落入姜氏之手?,萧照能够动用的兵力必然是?京郊驻军。但本朝一贯重文轻武,因而京郊并不常设驻军,一般是?从?附近的州府抽调。
商矜掌权之后,对旧制做了变动。从?各个州府抽调兵力常驻京畿,但这些人名义上还是?属于各个州府。因为这些人归属复杂,所以一般将领根本无从?调动。没有商矜亲令,萧照这个异姓王世?子不可能调动京郊的兵力。
这亦是?姜氏的疏漏。
京畿驻军的权限一直只在商矜手?里,根本没有人想到商矜竟然会把它们交出去?。
“所以真?是?奇怪,你居然会信任萧照。你分明……”
即使身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中,姜回庭的姿态亦一如既往从?容,不见畏缩。
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商矜,遗憾、不解、评估、揣测各种意味交错。
商矜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