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虞六棠
第170章
觉是好觉,就是有点废腿,黄述玉一边揉酸胀的腿肚子,一边垂眸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弹幕,弹幕噼里啪啦的,她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我要被这家家具厂乐死了。]
[卢卫国说咱们华国木匠讲究的是手艺,是体面。这床没雕没画,没棱没角,要把这床往展销会上一摆,老祖宗都能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到展销会上,指着我们这群不肖子孙骂……]
[一名老兵咬着牙,高举凿子就要在木边上雕花,摆明了要加个回纹床头,再收收腿,蠢蠢欲动正要改设计图纸的卢卫国一把搂住老兵的腰,往后拖,大喊,张仁智老同志!不要意气用事!这是上头交给我们的正攵氵台任务!出口创汇任务!你擅自改设计图纸,是不服从上级命令!是不听从指挥!]
[张仁智老同志一凿子凿“偏”了,又抡起凿子凿,卢卫国扑通一声跪地上,抱住张仁智老同志的大腿,干嚎说张仁智老同志,您改了图纸,您倒是痛快了,可您有没有想过,一旦上头怪罪下来,咱们厂68名老兵,22名军嫂,没有了这份工作,他们该怎么生活?]
[卢卫国见张仁智老同志握着凿子的手慢慢松开,他连忙夺走凿子,闪到姚慧敏的身后,伸着脑袋说外国佬喜欢吃面包牛排,咱们华国人喜欢吃包子米饭,口味都不一样,对床款式的喜欢标准肯定也不一样,咱们是礼仪之邦,不能嫌弃外国佬没有品味,更不能强求人家跟咱们的审美一致。]
[张仁智老同志狠狠叹了一口气:“行……我不动。”]
[走了一个老兵,还有其他老兵,卢卫国不敢合眼,紧盯着其他老兵,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有老兵犯了错。]……
黄述玉眼尖地看到卢卫国和姚慧敏躲在角落里说小话,她收着脚步声靠过去,就听到卢卫国掩饰不住的忧虑:“姚师傅,我上头有人,我丢了工作,顶多被念叨十天半个月,运气好点,我的下一份工作可能是国营大厂,运气差点,也是一个临时工,反正饿不着自己。这群老兵跟我不一样,他们没了工作,就靠那点补贴,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更别提要养活家中父母幼儿。”
“姚师傅,我由着性子胡来,是因为我知道我有后路。”卢卫国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的家人每一个都很优秀,就出了我一个混账玩意。他们对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就是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不借着他们的名头胡来。说句实话,我出生到现在,都没担过责任。这还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在这个社会中也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守护住这群老兵和军嫂。”
说到这里,卢卫国很是骄傲地挺直胸脯。
看着卢卫国对这群老兵严防死守,姚慧敏忍着不让自己笑。
这个卢卫国真是一个铁憨憨,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张仁智这群老兵看出来他做事不顾后果,担心他偷摸着改了要展出的床,坏了展销会那边的大事。张仁智来个以退为进,局势瞬间逆转,变成了卢卫国对这群老兵严防死守。
听了卢卫国的心理剖析,姚慧敏很是惊讶。
这次她真的信了卢卫国家庭条件好,要不然养不出这么单纯的性子。
黄述玉背着手,轻咳了一声。
卢卫国心里慌得一批,强装镇定,猛地抬高音量:“姚师傅,你有没有听说黄所长是否提前安排好车辆?要是黄所长没来得及安排车辆,我可以帮忙联系一辆车!”
姚慧敏担心黄述玉知道了这件事,对他们厂的印象不好,赶紧跟卢卫国打配合:“黄所长肯定提前安排好了车辆。”
“不,没有,麻烦卢师傅帮忙联系一辆车。”黄述玉笑眯眯说。
白得一个跑腿工,她不用,她就是傻子。
黄述玉不仅用,还把卢卫国的价值给榨干了。
“卢师傅,我需要一本硬皮册。”黄述玉相信卢卫国一定会把她要的东西弄到,就把硬皮册的图纸拿给卢卫国,让卢卫国按照图纸给她弄一个一模一样的硬皮册。
黄述玉嘴上说着感谢卢卫国的话,说每个厂就缺卢卫国这样能担得起大梁的人,但是这样的人才可少见了,搞得她都想把卢卫国挖到自己正在筹备的电熨斗车间,负责电熨斗生产。
车间没有,生产线更是没影子的事。
但是卢卫国不知道呀!
卢卫国把姚慧敏拉到一旁,叮嘱姚慧敏盯紧这群老兵,千万看住这群老兵,不能让他们犯错误。
他呲溜着大牙跑进王厂长的办公室,没把自己当外人,拿起电话就拨了出去。
大伯最看不惯他这种没有上进心的年轻人,见到他就是一顿唠叨。卢卫国实在不想听大伯唠叨,把电话打给了堂哥。
他堂哥现在还在部队,没有转业,堂哥出任务,他联系不上堂哥是常态。
卢卫国是这样的人,遇事不决找堂哥,联系不上堂哥,退而求其次联系大伯。
电话那头传来堂哥的声音。卢卫国仿佛被一个大馅饼砸中,惊喜得不得了。
叽叽喳喳,堂哥堂哥地喊,一个人制造出万鸟齐鸣的阵仗。
卢卫国堂哥卢建军用手按压眉心,他刚接到父亲的电话,父亲让他问卢卫国这个小子那个捞钱小能手怎么跑到龙麦家具厂了?
龙麦家具厂搭上了捞钱小能手,腾飞是板上钉钉的事。有人开始坐不住了,想要插手龙麦家具厂。
盯着龙麦家具厂的人多了,父亲担心起老兵。
如果龙麦家具厂还是五七厂性质的街道集体工厂,父亲是一点都不担心,就怕有人把龙麦家具厂变成国营大厂。有人有的是手段,把工人全都换下来。
他刚挂了电话,堂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卢建军脑门上的青筋崩断的那一刻,卢卫国终于安静了下来,嘿嘿笑:“哥,庐州来的那个黄所长,求你为弟弟办两件事。”
卢建军:“……”
怕不是他这个傻弟弟被人当枪使了,还乐颠颠地揽下的差事。
“哥,你帮我联系一辆车,我到时候亲自开车,把符合外国佬审美的床拉到展销会上。别人毛手毛脚,我不放心。”
要是堂弟没有加上最后一句话,卢建国还真让他堂弟开车了。
卢卫国要是知道自己多嘴说了这句话,导致堂哥坚决不让他开车,他会哭晕在王厂长的办公室里。
“哥,你给我想办法联系一个厂,我马上拿图纸过去,做一批硬皮册。”卢卫国让他堂哥稍等一下,他冲王厂长摆了摆手,让王厂长出去一下,他和他堂哥有私话要说。
就卢卫国这个性子,但凡他在其他工厂,早就被人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得亏是他人好心也好,没算计这傻小子。王厂长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端着搪瓷缸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哥,这件事你一定得帮我,这是黄所长对我的考验。如果我通过了考验,我就被黄所长要走了,去管理一整条电熨斗生产线。”卢卫国为有人看到了他的能力而欣喜。
电话那头的卢建军可愁死了。
卢卫国,你可长点心吧!你自己什么能力,你心里难道没一点数?
卢卫国没有听到堂哥的吐槽,还自顾自地说:“奶说我大器晚成,我以前还不信,现在信了。”
卢建军:“……”
奶那是关爱傻子。
“我现在总算理解大伯当初离开部队的心情,我现在也舍不得离开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们。”
卢建军刚要说,既然你舍不得他们,就不要离开,就听见卢卫国说:“但是没办法,国家需要我,身不由己。”
他这个堂弟可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卢建军可不想再听堂弟自我欣赏的迷人话语,说了句:“等我电话。”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卢卫国坐在王厂长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搭在桌子上,嘴角上扬,幻想他调到电熨斗生产线,和老战友告别的感天动地的场面。
卢建军立即给他父亲回了电话,把他了解到的情况一一和他父亲说了一遍。
“你让卫国跟那位黄同志探探口风,问她愿不愿意和劳资局合作,办一个家用小电器工厂。”这些年经他手的就有9个转业干部到乡下当大队长,上个星期,就有一个老兵抱着一个小女孩,求到他,问他借一笔钱,给他的女儿装一个人工耳蜗。
卢部长了解到这位老兵的困境,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一个医生突然出现在老兵的视线里,相互熟络之后,说他有路子给老兵的女儿介绍一个医生安人工耳蜗。
一切都太巧合了,让卢部长生了疑。
卢部长一边不动声色把钱借给老兵,一边打出去一个电话。
一个星期后,国安找上了他。
这个老兵差点一步步掉进敌人的陷阱。
卢部长从派出所把老兵领出来,他实在骂不出,说老兵转业后,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把在部队学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他能说得出口吗?说不出口!
他把老兵的女儿安排进部队医院,刚赶回单位,一群人莫名其妙的恭喜他。
“老卢,我说你怎么把你侄子安排进一个不起眼的家具厂,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老卢就是如来佛祖,卢卫国那个小子就是孙悟空,那个庐州来的黄所长就是唐僧,到龙麦家具厂带卢卫国到西天取经。”
“这等机遇,羡慕不来。”
“现在的情况就是,谁搭上庐州来的那位黄所长,谁就是外贸口的香饽饽。”……
卢部长听得一头雾水,把心腹喊到办公室,才了解清楚事情始末。
卢部长把卢卫国安排进龙麦家具厂,原因很简单,他对部队有感情,龙麦家具厂大部分职工都是老兵。既然卫国不愿意当兵,干脆把卫国丢进龙麦家具厂。
没人信他的解释啊。
卢部长也就懒得跟大家浪费口舌,直接把电话打给大儿子,让大儿子去了解一下事情始末。
结果他儿子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卢部长心里萌生出一个想法,他越寻思越觉得这件事可行,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谈话。
让卫国那个傻憨憨去探口风,这不就是给人家送菜吗?卢建军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你有没有发现,你宁愿跟卫国这个傻小子待在一起,也不愿意和卫雅多待一分钟?你想过为什么吗?”卢部长问。
他和卫雅是兄妹,什么地方都像,同样的把事业放在第一位。和卫雅见面聊天,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他,有对爱人的亏欠,也有对孩子的亏欠。这些都是他不想面对的事实。
卫雅也是,总喜欢逗卫国。
两人的孩子和他们都不亲。
卫国在他和卫雅的孩子面前,既充当父亲角色,又充当母亲角色。
父母辈的人总爱跟孩子说大人的不容易,让孩子多和他们亲近,孩子听多了更不愿意跟他们说话。
孩子们都还小,等他们走上了他们这条路,就会理解他们。
卢建军就没有再强求孩子,让时间给予答案。
卢建军没有说话,卢部长只说:“聪明人喜欢跟这种既对自己过度自信,又不会闯出大祸的人相处。”
卢建军给卢卫国回了一个电话,把堂弟交给他的任务都给办了,又把父亲的意思转达给卢卫国。
卢卫国很喜欢做这种展示自己智商的任务,当下就拍着胸脯保证下来。
卢卫国当即跑去找黄述玉借钥匙,黄述玉也没有问他会不会骑摩托车,就把钥匙给了卢卫国。
等卢卫国拿着几本沉甸甸的硬皮册回到龙麦家具厂,床已经做出来了,正在做软包。
酒红色丝绒软包欧式木床一亮相,就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张简单甚至看上去粗糙的设计图,做出来的成品会这样的亮眼。
苏城、杭城、沪市,各大丝织厂干部带着样品赶过来,没有特意打听,就听到了关于黄述玉的消息,他们这位黄所长不喜欢兄弟厂互相使绊子、抹黑对方,喜欢看到相亲相爱一家人。
听说沪市的两位同志就是吃了不知道黄所长秉性的亏,在黄所长面前抹黑对方,给对方使绊子,惹怒了黄所长,差点就弄丢了竞争名额。
有人心里不信这么巧,怀疑这是黄述玉弄出来的动静。
沪市第七丝织厂和沪市丝印一厂的两位同志嗓门特别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俩的声音,在那里上蹿下跳的猜测这两个人是谁。
大家都是偷偷的谈论着,就他俩恨不得敲锣打鼓的谈论着。
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谁心虚谁嗓门大。
没跑了,就他俩!
那些怀疑黄述玉故意放出风声,给他们下马威的厂干部,羞愧极了。黄述玉同志老实人的名声在外,他们怎么能够怀疑黄述玉同志呢?他们真罪该万死。
黄述玉深藏功与名。
就是苦了羊光雅和程建义。
到底是谁那么不道德?说话就说话,干嘛添加一些没的东西?黄所长什么时候被他俩惹怒了?
别被他俩逮到,要是被他俩逮到。
那也没辙!
苟苟怂怂的两人,站在人群后面。
酒红色丝绒软包欧式简易床一亮相,怂唧唧的两人使出吃奶劲往里钻:“快看,地上有一张外汇券!”
两人真丢出一张外汇券!
怎么没有人捡?
不是,你们厂怎么进化的连外汇券都看不进眼里了?就我俩的厂没有进化!
偷偷丢外汇券的两人被人群挤成肉饼,捡外汇券。
样品床一亮相,所有人都知道,这张床包是爆品。
一众干部顾不上矜持,争先恐后地往黄述玉身边挤,把自家的丝绒往黄述玉手中递。
摩托车一响,黄述玉就知道卢卫国回来了。
“各家的丝绒能否在展销会上亮相,全系在卢卫国同志身上。”黄述玉这一吼,场面瞬间停滞了几秒。
黄述玉这个老六捏着鼻子,闪到人群后面喊:“骑摩托车的小伙子就是卢卫国同志,大家快点把他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完成最后一项考验的卢卫国喜滋滋地骑着摩托车回来。他刚从摩托车上下来,就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有一群人把自己当做骨头,恨不得抱着咬两口,是个人都得害怕。卢卫国怕极了,跨上摩托车就要跑,被人拖了下来。
黄述玉给卢卫国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卢卫国同志加油,我看好你,帮我拖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黄述玉都在打电话,告诉费主任,床成了,问费主任她要的东西到齐了没?又让费主任到涉外宾馆借一张床垫,把尺寸告诉给费主任,她又交代了一些其他事情。
黄述玉慢悠悠地去给卢卫国解困。
房顶上怎么坐了一群人?个个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伸着脖子看热闹。
其中吃瓜吃的最欢快的人是王厂长!
后来黄述玉才知道卢卫国是乐子人。卢卫国为家具厂贡献了不少乐子,家具厂时常传出欢声笑语。
此时的黄述玉像极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大英雄,把蹂躏不成样子的卢卫国解救出来。
“我怕路上硬皮册有什么闪失,把硬皮册锁进铁皮箱子里。”就像一块破擦脚布的卢卫国,颤颤巍巍把铁皮箱交到黄述玉手里。
“卢卫国同志,有多少同志因为没有多想一层,让我们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黄述玉拍卢卫国的肩膀,郑重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刚刚还一副不行了的卢卫国,瞬间像被打了鸡血一样:“黄所长,感谢你给我施展能力的舞台,我一定会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卢卫国刚要探黄述玉的口风,又想到大伯说过,成大事的人一定要沉得住气,他吞咽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掏出钥匙把铁皮箱打开。
黄述玉拿出硬皮册,嘴上说着卢卫国办事认真,可该检查的地方,她一点也没少检查。
这是几本严格按照图纸做出来的硬皮册,黄述玉这次是真的对卢卫国刮目相看了。
黄述玉举起硬皮册,先是说了一堆废话,现场所有人听的非常认真,恨不得把字拆开来分析,没有一个人不耐烦。
“让我们感谢卢卫国同志,为我们做出了硬皮册。”黄述玉带头鼓掌。
现场所有人热烈鼓掌,就连在屋顶吃瓜的群众也呱唧呱唧鼓掌。
“大家带来的样品我看了,我发现虽然同为酒红色丝绒,各厂做出来的产品多少还是有些区别,可以调整设备、原材料配比,让各厂的酒红色丝绒没有区别。”黄述玉突然正经起来,所有人屏息凝神,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黄述玉。
黄述玉突然停顿下来,大家的心跳快跳到嗓子眼了。
就连屋顶上的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选哪个厂的酒红色丝绒?”黄述玉的视线在各个丝织厂干部身上停顿几秒。
现场每个人的心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刺激,黄述玉每次把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就以为包稳了,黄述玉选他们厂,当黄述玉把视线移开,他的心如坠冰窟。
但是没有一个人暴起离开。
“华国制造,世界顶尖,说实话,我选不出来。”黄述玉扬了扬手中的硬皮册,“既然我选不出来,那就让外国人自己选。我决定把各家样品收入进硬皮册里,做成色板。订单量的多少,不仅取决于外国人的眼光,也取决于在场的各位。”
“就在你们跟卢卫国同志进行一场亲切友好交流的时候,我打电话跟展销会组委会请示,组委会同意了我的想法。”这次黄述玉没有卖关子,直说,“你们要去三号馆,跟客商推销自家产品。”
只听说过成品推销,他们还没听说过让一个生产配件的厂家去这么大的舞台上推销自家产品。
现场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情愿,大家都摩拳擦掌,打算在展销会上大干一场。
王厂长贡献出了一个场所,让黄述玉一群人制作色板。
黄述玉给各家样品取的名字也别具一格,枫叶红502,胭脂红307,荔枝红117……
各厂的干部们长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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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销会的最后一天,场馆已经有单位开始撤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