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2章 黄雀在后  开心螺蛳粉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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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你要的药材,今晨崖缝里刨的,根须齐全。”说着,魏芷斜眼看着杜蘅案上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嗤笑一声,“杜老,你这摆法,是等着检阅呢?药材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杜蘅心疼地忙摆好器具,气得胡子发抖:“你个野蛮的……丫头!这药需要阴干,去暴烈之气才能入药!你这就跟刚挖得萝卜似的扔过来?药性未定,如何能用?”

“等阴干?”魏芷抱起胳膊,“南疆的法子是鲜藤捣汁,专治这种阴损的滞留毒根,你们京城大夫就是太能等。”

“胡闹!藤蔓性烈,岂不伤及丫头本就脆弱的身子?当阴干后以茯苓、白术徐徐图之。”

“图到她七老八十?”魏芷直截打断,伸手就从杜蘅的药柜里抽出几剂方子,“看看你这配的,四平八稳,吃下去跟喝米汤一样,能有多大效?”

“她中的是蛊毒,是邪术!不是寻常风寒!”

“你懂什么!丫头元气大伤,虚不受补,首要便是固本!”

“本都快没了,还固个屁!先把毒根拔了再说!”魏芷说着,就抓起杜蘅刚称好的几钱药材,往自己带来的麻布包里混。

“住手!”杜蘅一把抢回,脸都涨红了,“你这野路子!药理不通,君臣佐使部分,简直暴殄天物!”

“我这野路子救醒了人,不见得比你这正路子有用。”魏芷毫不相让,最终指着萧钰那儿,“你问问她,是我的汤药让她醒了坐在这,还是你那套‘徐徐图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要飞溅到对方脸上了。

满屋子药香,愣是弥漫开一股火药味。

萧钰已经坐在廊下,听了好一会他们这几声快要掀翻屋顶的争吵。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二人似乎是八字不合,自她醒来后便瞧见他们天天争吵,从不嫌累。

最终,魏芷抱着自己清早带来的药包走了,还顺手了杜衡一罐上好的蜂蜜。

杜蘅看着被翻得乱起八糟的案几,痛心疾首:“岂有此理!”

魏芷走到门口,回头做了个极丑的鬼脸:“老头,走着瞧,看看谁的法子更管用。”

说完,身形一闪,又没影了。

杜蘅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哆嗦着收拾案几上被弄乱的东西,咬牙切齿念叨:“没见过如此野蛮的丫头……”

萧钰和杜蘅讲了明日的计划,杜蘅交代了几句,萧钰又和他说了些话。

药炉上温着药,咕噜冒热气。

没过多久,魏芷又来了,嘴上啃着从厨房拿来的果子,大剌剌地坐在萧钰旁侧的凳子上,顺手把杜蘅刚给萧钰端来的药汁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杜蘅眼皮一跳,萧钰却只是抬了抬眼。

魏芷突然嗤笑一声,嗓音清亮:“杜老头熬了大半宿的汤药,可有什么用?你可瞧好我的方子。”

杜蘅气得胡子直翘:“你……!”

魏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用眼角余光瞥着萧钰。

见萧钰沉默半晌,端起了那碗汤药,小口饮下。

魏芷才几不可闻地撇了撇嘴,像是完成了一件麻烦的差事。

萧钰喝完了整碗药,唤道:“师父,魏姑娘。”

争执的两人突然一顿。

“莫要再争了。”萧钰笑了笑,看着杜蘅气得发红的脸和魏芷梗着脖子的模样。

“师父深谙正统医理,善固本培元,调理根本,不可或缺。”她先看向杜蘅道。

杜蘅闻言,脸色稍霁,捋了捋胡子,瞪了魏芷一眼。

萧钰继而转向魏芷:“魏姑娘精通医理秘术,熟知蛊毒阴损特性,破邪祛毒,也正是你找到让我醒来的法子。”

魏芷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下巴却几不可察地抬得没那么高了。

“我此番所中蛊毒,非比寻常,多亏魏姑娘与师父。二位缺一不可。”

杜蘅率先道:“丫头所言极是,是老夫执拗了。”

只是他看向魏芷的眼神,仍带着些“不与你一般见识”的无奈。

魏芷撇撇嘴,倒也顺着台阶下了:“行吧。公主你最大,你说了算。”

“我明日要启程去落雁关,你们应当也知道南疆那边的消息了,并不乐观。”萧钰道。

杜蘅叹了口气:“刘老将军一事,我也未想到。”

一线天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刘荻和两千精锐亲兵,一个都没出来。

“二十多年来,不管多乱的时局都闯过来了,这一辈子,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杜蘅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与愤懑,“没有倒在两军阵前,也没有败于敌人之手。到头来竟是被人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诓到一线天,让山石给……”

最后几个字,他说不出口了。

魏芷道:“为将者马革裹尸是归宿,但刘老将军的确令人痛心。”

秋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凋零的落叶。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单膝点地:“殿下,排查已安排下去。重点在金陵各部吏员,我们的人已分头行动。”

萧钰微微颔首,尚未开口,旁边“咔嚓”一声脆响。

魏芷把果子核精准地丢进几步外的秽物篓,拍了拍手,笑道:“公主是怎么安排的?是不是又让你们那些木头桩子,换上平民衣服,然后一脸没有感情的样子,去街坊里打听?”

暗卫跪在地上,没有理会她。

魏芷站起身,踱到暗卫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身板,大哥,你去问问,谁家街溜子有你这么一身肃杀之气?你这不叫暗访,这叫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朝廷来查你了。”

杜蘅忍不住皱眉:“你这丫头,暗卫行事自有章法。”

魏芷打断他,转头又对着暗卫,“我问你,假如让你去码头探听最近有没有陌生货船,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你打算怎么问?”

见萧钰一直看着他,暗卫沉声回答:“在下会伪装成货商或力夫,与人攀谈,暗中观察。”

“这得观察到猴年马月去。”魏芷向萧钰身侧靠了靠,“打个商量?”

萧钰笑了笑:“你在怀疑我手下的能力?”

“公主不觉得手下这些木头桩子查事太死板,有些地方,他们进不去,也问不出话,让我去,市井胡同,三教九流,我比他们熟。”

萧钰静静看着她:“你要什么?”

“还是公主痛快。”魏芷一拍大腿,“第一,我单独行动,第二,我需要些银钱打点,不多,够用就行。”

“可以。”萧钰应了她的要求,随即对暗卫道,“你们按原来的安排查便是,另外,拨一笔银子给魏姑娘,若此后还有需要,不必过账。”

这是准允了魏芷独自行动。

魏芷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此刻显然有些意外萧钰答应得这么干脆,给钱给得如此爽快。

她站起身:“那就这么着。”

说完,又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说在前头,查的到查不到看运气了,银子我可不还了。”

话音未落,魏芷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院子,留下院内几人面面相觑。

“丫头,这人真的靠得住吗?你就这么轻易给她拨了银子。”杜蘅直摇头。

萧钰望着魏芷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放心的神色,“她想要银子,就给她,此前魏姑娘也帮了我不少忙。”

“师父可记得我在上京黑市买到的太岁和雪参花?就是出自魏姑娘手中。”

杜衡脸色变了又变,难以置信:“那丫头还是个□□贩子?”

两日后,落雁关的黄昏,天际残霞如血铺开。

关隘依旧巍峨,营地里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粘滞的悲伤。

雪白的招魂幡在营头稀稀拉拉地飘着,像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萧钰在营地外勒马。

还未通传,一个眼睛红肿、甲胄上还沾着干涸泥点的校尉快步迎出,见到萧钰,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哑声道:“殿下,您来了,小姐她……”

萧钰心下一沉,翻身下马:“带我去见她。”

校尉引着人穿过气氛凝滞的驻地,径直来到角落的一个营帐外。

这里曾是刘荻日常练武、与部下议事的地方,如今空荡寂静,营帐后坡那棵老柿树下,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孤零零地坐着。

是刘翎冉。

她没穿往日那身色彩艳丽的衣裳,只套着一件素白麻布的外衫,头发草草挽起,没有任何饰物。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柿子树杈,一动不动。

脚边,落着几颗稀烂的柿子,汁液早已变成了难看的褐色。

“刘翎冉。”萧钰轻声唤道。

刘翎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萧钰走上前,在她身旁蹲下,这才看清她的脸。

与金陵辞别后相比,刘翎冉瘦了许多。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火、灵动飞扬的眸子,此刻空洞洞的,望着虚空,没有焦点,也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来了。”萧钰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刘翎冉终于慢慢转过头,眼神迟钝地落在萧钰脸上,看了许久,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没回来。”

只四个字,就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的身体因抽泣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线天的石头……把人都埋了……”刘翎冉断断续续地说,“我爹……我爹他说过,将军要死也该死在马上……”

萧钰握紧她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的刘老将军的死去面前,都苍白无力。

似乎是终于等到了倾诉的人,刘翎冉转过脸,眼里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是痛苦,更是无边的自责与悔恨,“那天早上……他看了我一眼……我明明看到他想跟我说什么的,可我……我因为流民的事还在跟他赌气,我扭过头没理他,甚至连一句保重都没说……”

她浑身抖得厉害,声音破碎不成调:“如果……如果那天我拦他一下……或者我提醒他那天要下暴雨……他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我在落雁关,他才急着回来……”

“不是你的错。”萧钰回握她的手,“影蝎卫太过狡诈阴狠,利用了所有为人父者的软肋,错的是设计的他们。”

刘翎冉怔怔地看着萧钰,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却哭不出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干涸的眼眶里滚落,砸下,冰凉一片。

须臾后,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稍稍挣脱,将脸埋在萧钰肩头,压抑地、从内心深处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这是刘荻死后后,她第一次真正哭出来。

萧钰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靠在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翎冉的哭声渐止,变成低低的抽噎,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等南疆打完仗,我亲自送爹回京。”

萧钰不知道,刘翎冉率亲卫去一线天裹尸的那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那天天气阴沉,暴雨初歇。

亲卫队伍沉默地行进在通往一线天的小道上。

越靠近,气氛越发凝滞,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属于死亡与烂泥的沉闷气息,就连远处山峦的轮廓也显得格外狰狞。

一线天峡谷那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入口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远比口口传道的更为惨烈。

谷口几乎被崩塌的巨岩完全堵塞,只留下狭窄扭曲的缝隙,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可见谷底堆积着厚厚的乱石和泥沙,许多地方仍有浑浊的血水积成浅洼。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将士身上的残布碎片,一切生前的事物乱七八糟地散落在乱石之间,有些甚至半掩在泥土下,只露出微小一角。

几只食腐的乌鸦在崖顶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首。

巨石的重量,早已将血肉之躯与这片土地碾磨在了一起。

刘翎冉站在谷口,身体绷得笔直,脸色惨白如纸。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埋葬了她父亲和两千将士的谷底。

许久,刘翎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她率先踏入了那道缝隙,亲兵们默默跟上。

谷内光线晦暗,气氛压抑。

每走一步,脚下都能踩到坚硬的石块,或是陷入尚未凝固的泥泞中。

亲兵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翻找,动作极轻,害怕惊扰了安息的亡魂。

每每找到一件能辨认出属于某位将士的遗物,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沉默。

刘翎冉缓慢地、一步步地向峡谷深处走去。

一边走,目光一边扫过每一处痕迹。

岩壁上有刀剑砍凿的印记,石缝里卡了不少箭镞……

这里仿佛能听见两千将士最后的怒吼与哀鸣。

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引起了她的注意。石块压着一片玄铁甲胄的残片,上面沾满泥污。

刘翎冉和一名老亲兵颤抖着搬开石块,从那下面,掉出了一样东西。

是枚帅印。

印身沾满污泥与暗褐色的血垢,上面的字迹依旧倔强,清晰可见。

印钮上,缠绕着一缕被血浸透、早已干硬发黑的丝线,那应该是赤红色的缨穗。

老亲兵将帅印送到刘翎冉面前,老泪纵横:“小姐……这是帅印……”

刘翎冉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冰冷沉重的玄铁。

然后,她对着这片一线天这片浸透鲜血的谷底,重重地、缓缓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她没有落泪,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嘶声道:

“爹,您和将士们的血,不会白流。”

“请你们安息。”

“南疆的大门,永远有人驻守。”

话语无声,两千亡魂的回应同样无声。

亲兵们开始收敛能找到的所有遗物,哪怕只是一片衣布,一块残躯。

他们打算在这谷口之外立一座衣冠冢,让英魂有所凭依。

待到南疆安定,再带所有人归于各家。

离开时,刘翎冉最后回望了一眼一线天峡谷。

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阴云,给冰冷嶙峋的乱石镀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帅印,直至玄铁膈得手指生疼,显出红印,她才堪堪松手。

【作者有话说】

晚安呀[星星眼]

啊啊啊这周申请了15000字的榜单,但是截止日期就是今天晚上12点……还有1800字没写完……写不完了……直接摆烂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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