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监国 微微多
第69章监国
皇宫,乾元殿。
老臣们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圣上——时疫凶险,京中已有多人殒命,圣躬系天下安危,岂可置身险地?”
“圣上龙体万一有损,叫臣等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恳请圣上暂避行宫,待疫平后回銮,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啊!”
“臣等侍奉多年,从未敢有违圣意。然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宫中人员繁杂,若圣上执意留宫,臣等便在此长跪不起!求圣上念在臣等一片忠心,保重龙体,容太子监国,臣等纵死,亦无憾矣!”
康文帝面露悲悯,“京城百姓深陷水火,朕如何能弃满城百姓而不顾,独自逃往行宫苟且偷安?”
梅丞相颤声道:“圣上,暂避锋芒,此非怯懦,乃为国惜身也!圣躬安,则社稷安呐......”
皇后的父亲承恩公,脸上泪痕涟涟,垂着头悄悄撇了梅丞相一眼。
随后也伏地叩首,哽咽道:“臣附议——”
老臣们齐齐奏请,“请圣上暂幸行宫,留太子监国!臣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圣驾在外一日,朝政便一日不乱,社稷一日无忧!”
康文帝不松口,老臣们当真就伏在乾元殿金砖上不起,从辰时一直跪到午前,康文帝动容不已,方准了所请。
承恩公从乾元殿退出来后,与几位大人随口寒暄了两句,便径直往东宫去了。
站在梅丞相身旁的老大人侧目,呵呵笑道,“梅大人,咱们承恩公当真是急啊......”
梅丞相只温和一笑,并不接话。
东宫,春明殿。
邶云霁听过外祖父之言,神色平静如常。
既无承恩公料想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慌乱局促。
邶云霁的心思倒也简单——他父皇的东西,迟早尽是他的,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什么代为监国?说的那么生分,那本来就是他的国。
眼下,他入主东宫时日尚浅,治国理政之道,确实还差着火候,尚需磨砺。
待到他学成那一日,便请父皇好生歇歇......尊居太上皇之位,颐养天年,享享清福,这才是他当儿子的孝心呢。
邶云霁低头啜了口香茶,轻叹了一声,简直要被自己的孝心感动哭了。
承恩公尚不知眼前的“大孝子”心中所想,只当太子沉稳有度,遇事不着慌,不由欣慰颔首。
在他心中,眼前的这个外孙,万般不及前头的昭怀太子。
只有一点,他极欣赏——邶云霁胆色过人,杀伐果断,临事从不优柔,这才是成事者之姿!
梅含章为何主张太子监国,他自然心知肚明。
若圣驾出巡或圣躬违和,留太子监国,不过是处理寻常政务。上有规矩,下有旧例,什么都是现成的,不致生乱。
可此番皇帝避疫而出,京城内留下的全是烂摊子。
太子不仅要总揽日常政务,还要治理时疫、赈济灾民、弹压骚乱。
事无巨细皆需临机决断,极为棘手。
哪一件东宫办砸了,都是太子无能。
梅家这就是在挖坑给太子跳,再将这盆脏水尽数泼他头上。
可若太子此番成事,那便是定乱扶危之功!百姓民心归附,朝臣顺服,自此储位稳固,纵有宵小,亦不足为患!
至于梅家会不会在此间给太子使绊子......
承恩公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那他们贺氏,倒是求之不得。
两日后,天子下诏。
京城时疫骤起,朕夙夜忧心,然太后年高,朕当躬亲侍奉,以尽人子之道。兹择吉日,率贵妃、五皇子、七皇子,恭奉慈驾,幸西山行宫驻跸。
京师重地,政务繁剧,着太子监国,代朕听政,百司庶务,悉启太子裁决。
当日午后,康文帝携太后和爱妃、爱子,启程前往西山行宫避疫。
东宫皇太子率文武百官跪送于宫门外。
数辆朱轮华盖车从宫门缓缓驶出,前后上千禁军护卫,宫女太监夹道随行,浩浩荡荡,车驾绵延数里。
百官们俯首叩拜,连呼“圣上珍重”。
圣驾离京,百官依例要演一出叩首泣别、依依不舍的戏码。流泪也罢,哽咽也好,不过是心照不宣的老规矩,真假无人在意。
然此番送别,不少老臣们抹泪,比往常真切了不少。
回首半生,他们的仕宦生涯何其幸运,遇上这样一位温厚宽仁的君主......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一直到致仕归乡,日后换了东宫那混球儿当家,再难那也是子孙辈去受苦,与他们何干?
谁料到临了临了,竟凭空生出这等惊天变故......
銮驾走远,储君在高台上缓缓起身。
正午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邶云霁双眉如墨染,眼尾微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阶下伏跪的文武百官——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跪列,乌压压一片。
他目光如磨刀一样,在阶下一排排的脊梁上刮过......半晌后满意哂笑,这帮老东西,可算落他手里了!
有几位臣子正呜咽着,趁着空档,偷偷抬头瞧了一眼,伏下身子后,哭得更伤心了。
康文帝圣驾离京,叶勉也终于收到了吏部的“复工”通知。
皇宫宫门重新开启,朝臣凡熟身者,可按规矩照常入宫。若为生身,且府中有三人以上染疫,则一月之内不得踏入禁中。
掖门那里设了查验点,宫门卫细细察看了叶勉的面色精神,有无皮疹露出,见他无异状,才准他入宫。
东宫。
宫女太监们捧着各式箱匣,进进出出,忙活地热火朝天。
太子殿下明日就要搬去乾元宫理政。
书卷、笔墨、印信、奏章匣子,还有日常惯用的茶器熏炉,诸般器物,皆须妥帖安置。
乾元宫那处,御前总管大太监曹怀恩已经随驾去西山了,只剩了副总管太监陈保善,留宫看屋子。
陈保善瞧着东宫这架势,腿肚子直打哆嗦。
乾元宫正殿里头倒是没怎么动,可偏殿和暖阁,还有大臣值庐几处屋子,一应陈设皆换了东宫自己的物件儿。
各处值守,也大多是新人换旧人。
陈保善瞧着满宫的陌生,欲哭无泪,强作欢颜。
待到二三十年后,圣上龙驭殡天那日,他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要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等死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