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深渊 惊蝉雪
这是今日她在通道捡到的,那是一枚十分精致贵重的胸针,如果被发现她昧下教堂的财物,后果不堪设想。
她凑近贝里乌斯温柔道:“这是这次测试的奖品呀,如果你又得了第一名,教母就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贝里乌斯乖巧地点了点头,旁边的半兽人见状这才又收回目光。
注射完药剂后,如常进行了各项能力和智力的测试,不出意外,贝里乌斯又拿了第一名,教母将血族半兽人送回巢箱,重新上了锁。
夜色渐深,将近黎明时分所有血族都陷入了沉睡,走廊只剩下守卫巡逻的脚步声。
贝里乌斯缓缓睁开眼,他将藏起来的生锈铁丝扔弃,从口袋里掏出今日得到的新的胸针,利索地解开了笼锁。
果然比铁丝好用。
他和每日一样,沿着天花板爬行,同时释放出一种人类和半兽人都无法听见的声波,顺利饶过障碍物和陷阱,利用巡逻守卫的视野盲区,顺着上次跟踪的路线一路向下,成功抵达了上次地下二层那间圣屋。
他对着门口的两名守卫释放出催眠声波,看着他们眼神逐渐涣散才跳到地上,又露出两颗小尖牙在守卫的手腕上各咬了一口,注入毒素。
伤口小的如同被蚊子叮咬一样,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却能让守卫陷入昏睡。
贝里乌斯掏出胸针,鼓捣了几下,无声地打开了圣门。
圣门打开了条细缝,走廊里的烛光透过缝隙斜射进去,在地面投下一道不断扩大的黯光,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的十字架底下。
贝里乌斯刚透过那条门缝往里张望,刺激的血腥味就直往他鼻腔里钻。
难闻!
贝里乌斯皱起眉头。
犹豫还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幽暗的房间内倏然亮起幽亮的绿光,像极了满月当空时,月光透过彩窗投落而下的斑点。
那一点幽绿缓缓游动挪移,最终视线定格在贝里乌斯身上,像是黑暗中隐藏的怪物,在逐步靠近他,缓缓攀上他的手。
害怕……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一僵,快速合上那条缝。
“咚咚——”
在一片死寂中,房间内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回响,窒闷缓长的呼吸声夹杂其中。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和他发出的声波相近的声音:“你又来了……”
“没想到……你能一个人能找到这里……”
“不进来吗……”
“好奇么……”
“我可以为你解答……所有的一切……”
蛊惑的声波就是从这房间里传出的,贝里乌斯低头攥紧有些发黄的白袍,犹豫了会再次鼓起勇气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合上房门转身看向绿光的瞬间,贝里乌斯呼吸一窒,脚丫子僵住。
十字架的那个男子眼眸很漂亮,比大人们身上的绿宝石还耀眼,可是他只剩下一颗左眼,另一颗眼睛已经被挖走了。
嘴唇惨白得像没有血一样,四肢上都是伤疤,像是被不同的东西造成的,有的看起来像刀伤,有的像被火灼烧过,还有的和之前同胞不小心打翻有毒药剂后被腐蚀的创口一模一样。
鲜血从血淋淋的空空眼眶中往下流,顺着鼻尖滴滴答答落下,有些滴进了被剖开的空洞腹部里,那里除了森白渗血的胸骨,只剩胃部、半个肺部和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这名半兽人早已不是贝里乌斯先前偷偷看到的那副样子了,身上没有多少块完整的肉,像一个摆设着的血淋淋的鲜活骨架。
眼前的人喉咙深处正溢出嘶哑的声音:“嗬……”
年仅六岁的贝里乌斯倒退一步,生理性害怕地抽泣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呜呜,教母……”
看见自己同类尸体时,贝里乌斯都没像这样掉过眼泪,因为教母总是温柔地安慰他说:他们去天堂,解脱安息了。
可眼前的这个半兽人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着,没血没肉地这么残喘着。
死亡迟迟没有降临,无尽地痛苦着,这就是赎罪么?
“不要怕,过来吧……”
“我不会伤害你……也无法对你做什么……”
男子没有张嘴,但贝里乌斯能感受到他喉间的颤动。
“那你向天神发誓。”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向……天神保证……”
贝里乌斯这才强忍住泪水,缓了缓闭上嘴巴发出声波,像潮水一般向四周扩散,声波里的含义是:“你也能像这样发出声吗?”
伊兰缓缓抬起眸子,仿着贝里乌斯发出的音波,回应了他:“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上面哭……”
“为什么哭?”
贝里乌斯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偷偷哭泣的事,低着头道:“因为爱玛不在了,只有她,会和我说话。”
他扫过贝里乌斯衣角的编号,缓缓道:“编号144……,她也有编号吗?”
贝里乌斯点点头:“所有孩子都有编号,晚来的编号会更后。”
“看来,这里有不少个和你我一样的……试验品……”
“试验品……是什么?”
贝里乌斯惊讶极了,男子却没有回答他。
他继续用声波交流:“你真的能解答我所有的问题吗?”
“嗯……”
贝里乌斯小脸纠成一团,纠结了好一会问道:“他们让你进行了赎罪吗?”
“赎罪?”
“教母说,踏入此地和在此诞生的半兽人,生来和人类不同,是因为身负原罪才变成畸形的怪物,只有进入圣屋赎罪灵魂才能进入天堂。“
贝里乌斯盘着手指:“这里是圣屋,你不是来赎罪的吗?”
“嗬……嗬……”
嘶哑的声响自半兽人喉间挤出,听起来如同嘲弄的笑,可也因为如此他的心脏猛烈收缩,像是被扼住了一般,吐出一口鲜血。
贝里乌斯赶忙爬上架子倒了杯水递到半兽人嘴边,却发现他已经没办法吃东西了,最后只好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
半兽人缓了好一会,喉腔发出声波问道:“那你觉得,你是怪物吗?你有罪吗?”
贝里乌斯垂着头,声音软绵绵不确定道:“我,我有罪。”
“可有个人对我说……没有人生来就是怪物,或是魔鬼。”
伊兰沉重地喘着气,继续发出声波:“她说,如果没有处在同样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无法定罪……”
贝里乌斯以前总觉得自己脏兮兮的,是有罪的,教母才不喜欢碰他,也不愿意抱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所以我们并非生来就有罪对吗?”
“嗯……”
没人可以定他的罪……这句短短的话将贝里乌斯以往的认知和信义打破得彻彻底底。
他眨了眨乌亮的眸子,开始慢慢靠近伊兰,坐到了伊兰腿旁。
“说那句话的人,是你每晚念着的那个人吗?”
每至深夜,贝里乌斯总能听见地下二层传来时断时续的呓语,那声音沙哑混乱,而且似乎只有他能听到。
他早记得,那道声音反复呼唤着一个名字:“海丽丝……”
贝里乌斯仰头看着伊兰:“她叫……海丽丝?”
伊兰聆听着眼前这个模糊不清的小小白影发出的声波,回答了小人影提出的问题:“嗯……她对我而言……是无比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伊兰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脑子的光影支离破碎,最后只回应了声:“嗯……”
“难怪你每个晚上,都在喊她的名字。”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摆动,许久,贝里乌斯仰起头看着眼前的半兽人:“她也是这里的人吗?”
伊兰没有回答,贝里乌斯眨眨眼睛:“那她是外面的人吗?”
伊兰疲重地微微点了下头。
“我们都不准出去外面。”
“为什么……”
“因为教母说外面很危险。”
贝里乌斯垂着眸,兴致怏怏:”从我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外面……真的很糟糕吗?”
他只能隔着彩绘玻璃窗,借外界传来的声响与波动的声波,去感知守卫们说的阳光、月亮、飞鸟、鲜花……
伊兰沾着血的睫毛颤了颤,似乎陷入回忆中,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外面有时候很冷……有时候却很温暖……有很多不同的半兽人和人类……也的确潜藏着危险的魔兽……但只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就都是……好的。”
“海丽丝是姐姐吗?”贝里乌斯撑着小脑袋道。
“嗯。”
“那个姐姐在哪里呀?”
“她在……很远的地方……”
贝里乌斯很好奇他口中的人,小脸认真:“声波可以探寻远处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用声波找找她?”
伊兰缓慢再度睁开那双幽绿色的眸子,视线却是发散的,金色的睫毛无力颤抖着:“我……找不到她了……”
剧烈的痛苦缠绕着他的肋间,他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身上的器官被摘掉了大半,如果换成其他半兽人,随便损失其中一个重要器官,也早就很快死亡了。
鸟嘴面具人轮番下手,摘除他身上不同的脏器,那些缺失的脏器时隔数日总会重新生长复原,每一次愈合重生,都会令他们更加亢奋痴狂,更加想弄清他拥有这个能力的秘密,所以使用在他身上的手段也越来越多,进行各种实验。
这一回,他们更加贪心,几乎掏空了他大半躯体里的器官,他依旧没有死去。
但伊兰心里一清二楚,这副衰败残破的躯壳,早已快要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摧残。
每每快要沦入死亡时,一想起还未完成的事,他只能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逼着濒临崩坏的身体,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挣扎着活过来。
他能明显感觉每一次复活,记忆就会消散,无论如何拼命抓取,都回不来了。
他忘记了很多,很多……
这些日子,他偶尔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做会短暂的梦,他梦见他再次回到了她的身边,甚至梦见了他们相拥缠吻……
可那些虚幻的交缠总在快进行到深处时破灭,尖刀划破躯体的痛苦骤然传来,睁眼时是那些戴着面具的人类。
连梦境都成了最残酷的骗局……
他早已被海丽丝丢弃遗落……
这里是没有光的深渊……
她忘了他了吗?他会被彻底地遗忘吗……
死亡很轻松,只要闭上眼就行了,可每次在快触碰到这个终点时,他都会猛然清醒。
她也会跟着死亡一起消失。
不!他不甘!他不愿!
贝里乌斯听不清他此刻的呓语,只好继续问新的问题:“那个姐姐还说了什么?”
伊兰喉腔里时断时续溢出声波,组成了下面这句话:“她说,有些人类比吃人的魔兽更加可怕……人心,是丑恶的……谎言是人类惯用的手段。”
“教母说撒谎的孩子要吞一千根针,我们不允许说谎。”贝里乌斯眨了眨眸子,思索着道:“教母是人类,她也会说谎吗?”
伊兰动了动白骨森森的手指,手腕拷着沉重的铁拷,每日还被注射了药剂,让他无法摆脱。
他看向贝里乌斯:“你想知道么?”
贝里乌斯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下,没有吱声。
虽然有时候教母会责打他们,让他们进行最不喜欢的活动,注射药剂,可她对他已经比对别的孩子仁慈多了。
贝里乌斯犹豫着,该不该相信这个半兽人。
伊兰平静地注视着坐在黑暗里的这个孩子,“你想知道关于你的教母……以及这里所有一切的……秘密吗?”
“这里的秘密?”
贝里乌斯恍神喃喃着,就听到眼前的人又抛出了一句令他心脏扑通狂跳的话。
“你想……离开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