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地狱 惊蝉雪
第43章 地狱
“你想……离开这里吗?”
贝里乌斯红溜溜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又忽然起身,警惕地往后缩了一步:“这样,这样是违背教义的。”
他抿着下唇,稚嫩的嗓音念出早己倒背如流的教义:“虔诚,服从和奉献,要绝对服从圣殿的指示,不得擅自……擅自外出。”
“那你喜欢这里吗……喜欢,这座圣殿吗……”
“……”
贝里乌斯咬着唇瓣,一言不发。
“如果你无法信任我……就亲自去寻找答案……”
伊兰似乎累极了,声波越来越弱,但却尽量让维持清晰:“坐落在月亮升起方位的最后一条走廊尽头……为首的那名鸟嘴面具职员的休息室里放着一本笔记本,放在……一个铁皮材质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贝里乌斯怯生生抬眼,看起来害怕又乖顺。
以前只要他做出这副示弱的模样,教母就会收起惯常的微笑,流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他能从中窥见一丝异常。
他知道教母藏着秘密……
可眼前的半兽人眼神始终没变过半点,就如同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因为我需要你看完那本笔记本,保留起来……藏到地面去,等你离开这里,把它带给……海丽丝。”
贝里乌斯慢慢展开双翼,飞到和伊兰平齐的高度,轻轻在伊兰手上咬了一口,这样可以暂时麻痹疼痛,能让他再坚持一会。
“那名医生己经陷入昏睡,他喝了我一点血,血里还残存着他们之前打入我体内会致幻的药剂成分,今晚他都不会醒来……”
“他们……喝了你的血……”
“拿到那本笔记本,你会获得一切有关这里的答案。”
贝里乌斯没有应下。
说完了想说的,伊兰半抬起唯一残存的眼眸,看向被丢在阴暗墙角的碎手套布料。
“你想要那个吗?”
“嗯……”
贝里乌斯跑过去捡起那快黑布,再次飞起举到他面前。
伊兰头颅微微前倾,用脸颊蹭了蹭那块黑布。
“如果,有一天,我连她也忘记了……”
“我帮你记得。”贝里乌斯收起那块黑布。
“好……”
伊兰没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眸子缓缓阖上。
那是一种比伤口更加深痛,比死亡更加寒冷的感觉,拉着他沉入无尽的虚无。
贝里乌斯抿了抿唇,那名半兽人,看起来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己经无法再和他说说话了,便沿路返回巢箱里。
他站在爱玛生前的巢箱前,猩红的双眸泛着冷。
以前爱玛睡觉时总爱说梦话,经常把他吵醒,现在那间巢箱里什么都没有。
贝里乌斯按着胸口。
再也没有人会跟他抢食,偷抄他的答案,因为怕疼总躲在他身后不肯打针,把他衣服扯得乱七八糟的。
可为什么心脏这么难受……
他攥紧胸针,静悄悄地再次爬上了天花板,己经熟悉地下二层的他,轻车熟路地溜进了鸟嘴医生休息的那间圣屋。
还没踏进房门,他抬手将从守卫身上取来的锁扣扔了进去。
锁扣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噼啪的细碎轻响。
床上的医生一动不动,如半兽人说的那样,睡得很沉。
屋子里的柜橱桌椅全是木头做的,只有医生睡觉的那张床是铁做的。
贝里乌斯略一思索,俯身探手,悄悄往医生枕头底下摸索,片刻后,果然触到了一本硬质封皮的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叼在嘴里,爬到了一处暂时无人会去的地方,即塔拉萨所在的圣屋。
塔拉萨就是那名来自海洋的半兽人,ocean01。
这一个月内,他经常偷偷去看望她,还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因为他曾听教母说过,塔拉萨是海洋的女神。
半兽人守卫和鸟嘴医生难以忍受她的声波,暂时很少来查看她,也未给她注射药剂。
一开始,他只是自顾自地找她说话,教她认字母,可塔拉萨每次见到他,都会对着他喷墨水,然后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海沙里,对他爱理不理的。
直到有一次他偷偷溜去看她,发现水缸的水己经变得十分混浊,也不知道那些守卫是不重视塔拉萨,还是惧怕塔拉萨,并没有给她及时更换海水,导致水里的空气被消耗殆尽。
海洋生物拿那笨重的钢铁盖毫无办法,她差点被活活憋死在里面。
“呼噜——”塔拉萨拼命吐着气泡。
她整个上半身趴在缸顶细缝处,努力呼吸着,浑身的皮肤像褪了色一样变成没有生气的灰绿色,十条触须只有两条还勉强有力气吸附在缸壁处,其他的则像水草一样无力地漂浮着。
贝里乌斯赶忙飞上缸顶,耗尽全部力气才和塔拉萨合力推开了更大的缝,再往里面重新加水。
从那之后,塔拉萨就开始一点点靠近接纳他,贝里乌斯在教母例常检查后会偷偷来找塔拉萨,用手指在玻璃缸上画简单的字母和图案,教她与自己沟通。
塔拉萨很聪明,虽然不会说话,但很快也学会用触须在缸壁上面写一些简单的字母。
此刻,贝里乌斯悄声进来时,塔拉萨立马从海沙里钻了出来。
水缸顿时被腾起一大片海沙,原本蔚蓝的海水变得混浊不堪。
“塔拉萨,我在这呢。”贝里乌斯贴近玻璃缸。
浊水中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对着贝里乌斯吐泡泡:“咕噜噜。”
贝里乌斯听懂了她的语言,她是在跟自己打招呼。
“抱歉,我今天去看了一个人,所以来晚了,他们今天有喂你吃的吗?”
塔拉萨用触手在玻璃缸上画了个大大的o,表示有。
贝里乌斯坐到了水缸边,眉眼有些搭拢,但还是勉强扯起笑容:“那就好,你要是饿了一定要按我上次教你的那样给我发声波,我会偷偷去守卫的厨房给你拿鱼。”
塔拉萨眨巴了下眼睛,而后在玻璃缸上努力书写下代表情绪的字母:“不开心?”
被看穿心事的贝里乌斯笑容僵了僵,抚摸着手中的硬皮笔记本,却迟迟没有打开,只是如常跟塔拉萨讲起话来。
“我今天去看望了跟你说过的那名半兽人哥哥,他看起来更难受了,好像……快死了,他的内脏被拿去赎罪了,旁边的刀具上沾了好多血,那一定很痛很痛吧……”
“他问我喜欢这里吗?可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但我永远讨厌打针和体检,针头扎进去很痛,体检的时候也很难受,他们会把我的翅膀折来折去,有时候还会从上面的血管抽血,很痛,我会想哭……可半兽人哥哥那么痛却一滴眼泪也没流。”
因为不想让本就被关闭在狭窄玻璃缸的塔拉萨感到害怕,他从未教过她“死”、“血”、“痛”等吓人的词语,所以他也不担心塔拉萨听得懂他说的这些话。
“我忘记问他叫什么了,但我今天知道了他有个很重要的人,叫海丽丝,我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人,但是我有听守卫们说过。”
贝里乌斯回想着前几日在巢箱听到的对话,门外一个守卫询问那位叫奇尔顿公爵的大人:“奇尔顿公爵,您今天看起来红光满面,是准备去见那位重要的人吗?”
“当然了,我最喜欢她了,今天可是我和艾拉宝贝约好的重要日子。”
贝里乌斯将手贴上玻璃,像是穿越了透明的玻璃,与塔拉萨的触手相贴:“重要大概就是喜欢,所以我也喜欢塔拉萨,所以塔拉萨是我宝贝。”
塔拉萨通体的皮肤颜色转化为粉色,她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可她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只吐出一串无用的泡泡。
贝里乌斯像被安慰了一般,他仰着白净的下颌,看着单调灰色的地板:“你真好看,塔拉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看的颜色,可你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看的色彩。”
“塔拉萨,海洋是什么样子的?海水会像这玻璃缸里面的水的颜色吗?”
塔拉萨将触手比划成“x”型,贝里乌斯又问道:“海洋里面只有你们章鱼半兽人吗?”
塔拉萨依旧比“x”,紧接着几根触手弯成直角,分散成两边,她掐着淡粉色细腰,学着螃蟹半兽人横行霸道地走了两步。
贝里乌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螃蟹吗?”
塔拉萨点点头,触手又汇拢在一起,尾端散开,像一条鱼的尾巴一样,在水缸里游来游去。
“我知道了,这是美人鱼!我听教母说过,不过他们也说美人鱼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很凶恶,会引诱魅惑水手,还会把他们吃掉。”贝里乌斯被转移了注意了,津津有味说道。
一根触手撑在下颌处,塔拉萨思考了下,发现自己好像一开始看起来也挺凶的,甚至也想过吃掉把她捕捞上来的人。
为了改变形象,塔拉萨又模仿了水母、鲸鲨、贝类好几种半兽人的形态,她的触手十分灵巧,模仿得惟妙惟肖,贝里乌斯被塔拉萨逗的忍不住捂嘴低声欢笑。
可笑着笑着贝里乌斯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垂头丧气道:“要是能和你一起出去就好了。”
塔拉萨的触手在玻璃上滑动,像是想帮他擦去眼泪。
贝里乌斯的翅膀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缓缓展开翅膀贴在玻璃上,像要把塔拉萨拥抱起来:“可是我好害怕,我们有一天也会被送去圣殿赎罪吗?如果我有不可赎清的罪,那就让它呆在我身上吧,我不想赎罪,我宁愿当个罪人,永远呆在你身边。”
塔拉萨游了过来,隔着玻璃蹭蹭贝里乌斯。
缓和了许久的贝里乌斯重新坐了下来,打开那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在看清的瞬间,贝里乌斯瞳孔惊恐地颤动了下。
【试验体148:血族幼年期雌性 5岁 智力等级d】
【试验方法:对象貌似拥有声音干扰功能,声带结构异于同族,在不使用麻醉阵痛药剂的情况下,进行疼痛刺激测试。
试验结果:受验体痛觉感知能力强,除了哭喊未发现特殊分化能力,次日感染高烧死亡。】
笔记本上并未有任何赎罪的字眼,只有“试验”二字,上面记录了引渡者在同族们身上所做的“试验”。
贝里乌斯不懂太多的含义,但在看到今日半兽人哥哥的样子,他知道里面所写的疼痛刺激、毒性测试都是为了探索那所谓的分化能力施行的,也知道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伤害。
啪嗒一声笔记本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个不停。
塔拉萨着急地趴在玻璃缸上,敲着缸壁。
“塔拉萨……”贝里乌斯忍不住啜泣:“他们以后会对你做这样的事吗,我们会分开吗?”
塔拉萨将脸蛋贴过去,贝里乌斯恍惚地靠在缸壁上哭泣着,可脸颊传来的只有冰冷冷的玻璃温度。
他低语着:“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半兽人他说,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如果真的没人可以给我们定罪,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呆在这里了。”
贝里乌斯蜷缩着身子,仿佛靠在塔拉萨的怀里:“塔拉萨,你想离开这里吗?”
塔拉萨吐着泡泡,画了个o。
“如果出去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去看大海了,去你住的家玩。”
“还有烟花,听外面的人说烟花五颜六色,很好看的……可是从这里的窗户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彩,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吧!”
贝里乌斯眼里露出一丝苦涩的痛苦,声音哽咽着,但听到了海和家的塔拉萨呼噜噜吐着气泡,摇摆着十条触手,在海水里转了个圈,像是十分高兴。
见塔拉萨这么开心,贝里乌斯偷偷抹去眼泪,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那约定好了哦!”
在门缝投射进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渺茫微光里,相互依偎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虽然隔着玻璃缸,他们却能清楚地听到彼此有力的心跳声。
一个月后,风霜山脉,清晨。
天还蒙蒙亮,淡薄的晨雾起伏在树林中,几只黄色圆胖的小鸟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鸣唱着。
小鸟们唱得欢快,一道弧光忽然迎风劈下,树枝剧烈抖动,原本欢快的叫声瞬间变成惊吓的嘎嘎声,身上都是黑色尖针的疣猪魔兽轰然坠地。
贝奥武夫踹了一脚:“这些畜生的肚皮简直比门板还耐,以前它们身上哪有这么锋利的刺,真难搞。”
海丽丝接过贝奥武夫扔过来的擦布,慢条斯理地擦掉被血染成暗红的骨刀。
安德鲁眸色发深:“这些魔兽明摆着就是疣猪和刺猬魔兽的混种,弥补了原本它们皮肤不厚的唯一缺陷,而且它们对人类敌意更强,专盯着人类士兵攻击,就像曾经遭受过人类虐待过一样。”
珀西那队死伤己经过半,要不是有他们一起作战,估计早己全军覆没。
贝奥武夫:“他们买卖奴隶和魔兽,难道不只是送去斗兽场,还私下培育新型魔兽?”
“难得你脑子会转了呀!这背后买卖产链十分庞大,估计都是贤者会搞出来的,在北部都有这种级别的杂交魔兽,可见贤者会的地下据点早己分布各地。”
这可是桩天大的麻烦事了。
“这群狗x养的。”
贝奥武夫余光忽然瞥到隔壁军团那名叫珀西的王子正站在溪水边,鬼鬼祟祟往这边看,小声问安德鲁:“你瞧那家伙,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呢,说不定还想偷学我们的猎杀手法,不然老盯着这边的魔兽看什么?”
“你是不是傻,谁稀罕看这丑不拉几的东西,人家是在眼巴巴盯着咱们的……”安德鲁朝海丽丝那边怒了努嘴。
海丽丝眸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己习惯这两个比鸟还会叽喳的家伙。
安德鲁揶揄:“哎,真羡慕啊,瞧瞧某些人,爱慕者一个又一个地主动送上门,而我,孤苦伶仃,连个偷看我的都没有。”
“公爵不会待会被那人类勾了去吧,那小白脸虽然比不上伊兰,但确实也有几分姿色。“
贝奥武夫还盼着伊兰能痊愈回来呢!
担心自家兄弟要被偷家了,他比谁都着急,横过去一挡,大身板把珀西视线全遮了。
不远处地珀西皱起眉头,往旁边侧了几步。
贝奥武夫见状往左挪,珀西往左探身,他往右,珀西也跟着往右。
“你看吧,我就说那家伙居心不良!”
提到伊兰,海丽丝眼皮子总算动了一下,淡淡开了口:“今天兰开斯特送过来的信函,在哪?”
“就在您的临时帐篷里。”
海丽丝转身朝帐内走,二人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