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临春月
楚域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语气淡淡:“你倒是宽和。”
苏月潆没听出什么异样,只点了点头:“毕竟是一条生命。”
这话说的再平常不过,可听在楚域耳中,却莫名有些心气不顺。
他指腹捻了捻,慢条斯理道:“朕已经下旨,怜才人孕育皇嗣有功,晋为贵人。”
苏月潆见怪不怪地‘哦’了一声。
楚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没什么要说的?”
苏月潆有些莫名其妙,略一斟酌,试探道:“那妾送些东西去怜贵人那儿恭贺她?”
楚域沉默了一瞬。
御辇轻轻晃了一下,楚域将她搂的更紧。
半晌,他忽然又道:“朕让皇后照看这一胎。”
苏月潆一愣,没了什么谈兴,面上笑了笑:“圣上顾虑周全。”
楚域胸口的那股气又堵了上来,他本以为,她多少会有些不高兴,哪怕是娇嗔着同他闹,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见楚域沉默下来,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楚域心情不佳,抬头看他:“圣上怎么了?”
楚域没回答。
御辇里一时安静下来,外头宫灯一盏盏掠过,终于在颐华宫跟前停下,殿门口早有宫人跪了一地。
楚域抱着苏月潆下了御辇,脚步未停,径直进了内殿。
众人不敢抬头,只垂眸瞧见圣上玄色绣金龙纹的锦靴踏过地面。
春和看着楚域冷沉的脸色,心里发紧,忙跟了进去。
到了内室,楚域才将人放在榻上。
宫人们本欲上前伺候,却听楚域道:“都退下。”
春和有些心惊,不敢多嘴,只能带着宫人们鱼贯退了出去。
内室门合上,殿中只剩两人。
楚域坐在榻边,没有说话。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苏月潆忍不住唤了一声:“圣上?”
楚域没有应,只静静看着她。
苏月潆被看的心里发毛,眨了眨眼,小声道:“圣上这是做什么?可是妾哪里做的不好?”
楚域仍旧没说话。
苏月潆撑着身子坐直些,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楚域垂眸,片刻,他淡声道:“回来这么久了,药呢?”
苏月潆一愣,心里顿时一沉。
果然,便见楚域看着她,慢声道:“朕让岐山给你开的那副药呢?”
苏月潆当即反应过来,神色微微一僵。
楚域看在眼里,轻嗤一声道:“果然。”
苏月潆忙拽着他的袖子,软声道:“这几日事多,妾一时忘了...”
“事多?”楚域声音低了一份,“这几日你不是在颐华宫静养么?”
苏月潆被他说的一噎,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楚域看着她,指腹在袖口的龙纹上慢慢碾了一下,半晌,他淡淡道:“罢了,歇息吧。”
说着,他起身,将殿中烛火灭了大半。
他转身走回榻边,解了外袍。
苏月潆一愣,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
楚域没看她,只掀开被子躺下,二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苏月潆心中暗暗打鼓,过了一会儿,主从钻进楚域怀中,小声道:“圣上还在生妾的气?”
楚域不言。
苏月潆等了一会儿,抿唇背过身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轻了下来。
黑暗中,楚域却睁开了眼,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月潆脸上。
月色从窗纸透进来,将她一张脸衬得愈发天真单纯。
楚域看着她,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良久,他轻嗤一声。
他自然知道,因着当初没了的那个孩子,苏月潆对他心存芥蒂。
可那也是他的孩子,当初之事,他何尝不恼,可他罚也罚了,赏也赏了,这么多年,他来的最多的便是颐华宫。
但凡她想要的,他几乎不曾驳过,她却还是不肯放下这件事。
想到今夜苏月潆的态度,楚域胸口那股烦躁又冒了上来,她半点也不在意。
楚域盯着苏月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堂堂帝王,竟在这里计较一个女人的态度,还是他理所应当拥有的女人,他真是昏了头了。
他重新闭上眼,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翌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殿中帐幔轻垂。
苏月潆一睁眼,便瞧见外间屏风后立着一道修长身影,正由宫人伺候着替他更衣。
玄色朝服落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愈发俊美挺拔。
苏月潆看了一会儿,才道:“圣上起的这样早?”
楚域似是才注意到她醒了,侧目看来:“吵醒你了?”
苏月潆摇头:“没有。”
楚域亲自系好袖口,没再说什么。
苏月潆望着他,总觉楚域今日格外冷淡,可细想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正当殿中安静时,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黄海平在门外低声唤道:“圣上。”
楚域看了他一眼:“进。”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黄海平躬身进来,禀道:“姬老夫人已到了宫门处。”
这话一出,苏月潆指尖微微一紧,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楚域。
楚域转过头:“早些起来,老夫人去过凤仪宫便会过来,别让老人家久等。”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吩咐小厨房,做几个老人家爱吃的菜。”
言下之意,便是允姬老夫人在宫中陪苏月潆用膳了。
楚域走后,苏月潆仍坐在榻上,有些愣住。
春和见状,连忙唤道:“娘娘?”
苏月潆回过神,眼中亮的惊人:“外祖母真的来了?”
春和笑道:“圣上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苏月潆连忙掀了被子下榻。
春和吓了一跳:“娘娘慢些,您的伤...”
苏月潆却顾不上这些,匆匆道:“替本宫更衣。”
话落,又道:“你亲自去宫门迎,免得这宫中有些不长眼的,冲撞了外祖母。”
春和连声应下。
苏月潆在夏恬等人伺候下换好衣裳,有些坐不住,吩咐人添了几样点心,又命小厨房煮一盅软烂的燕窝羹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苏月潆几乎立刻抬头,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眼中瞬间盈满泪花。
来人年逾花甲,鬓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锋利,步伐稳健,手中一根乌木手杖拄地虎虎生威。
她目光一扫,落在苏月潆身上,原本凌厉的神色忽然一松:“阿潆。”
苏月潆几乎是一下站了起来,却疼的膝盖一软,跌回软椅上。
她瘪了瘪嘴,有些委屈道:“外祖母。”
姬老夫人上前两步,握住她手腕,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眉头一沉:“瘦了。”
苏月潆听见外祖母不满的语气,忍不住笑:“哪有。”
老夫人冷哼一声:“在我跟前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我会看错?”
她抬头看向春和:“谁伺候的?”
春和吓得一抖。
苏月潆连忙拽她:“外祖母!”
老夫人收回视线:“罢了,不过听皇后说,你摔伤了腿,这是怎么回事?”
苏月潆撇了撇嘴,垂眸道:“运气不好,正好同旁人撞上了。”
老夫人斜睨她一眼:“有意还是无意?”
苏月潆知晓老夫人在问什么,摇了摇头道:“巧合罢了。”
老夫人这才点点头,端起春和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苏月潆有些好奇:“外祖母怎得进宫了。”
老夫人淡淡看她一眼:“你一出嫁便是四年多,正值明辙这孩子进京赶考,我这把老骨头便借机来瞧瞧你。”
苏月潆听着老夫人平静的语气,鼻尖却是一酸。
是她不孝,还要劳烦外祖母跋山涉水来看她。
老夫人一眼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岔开话题道:“明辙这孩子,是除了明尘外,咱们家最会读书的一个。”
苏月潆抬起眼,笑道:“那三表弟此次定能一举夺魁。”
非是她自傲,实在是姬家人于读书一道,同旁人是碾压式打击。
老夫人笑了笑:“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近来又结交了些朋友,这阵子总往那些个举子宴会上跑,我看他倒像个皮猴子。”
苏月潆神色微微一动:“举子宴?”
非是她多心,实在是这些举子宴,历来最易出岔子。
老夫人点头:“科举将近,这些读书人最爱凑热闹,整日互相捧文章,也不知哪来这么多应酬。”
“听明辙说,宴上除了些清白的读书人,也不乏世家子弟,说是切磋,也有结交人脉的心思在里头。”
苏月潆蹙了蹙眉,将心中一股隐隐的不安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乾盛殿中。
楚域换下朝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袖摆领口的龙形银纹随着光影微微流动。
殿门紧闭,宫人们尽数退在廊下。
下方,陆观承与隋屿依旧是一身朝服,长身而立。
楚域垂眼看完手中奏折,指腹在折页边缘处轻轻按了一下:“做的不错。”
陆观承气度从容:“此次证据已齐,账册、银票、人证皆在,共牵连举子七十二人。”
隋屿清俊的眉眼中带着一丝锐气,接过话头道:“背后牵线之人三名,其中吏部侍郎程肃已查实。”
他说到这里,看向楚域:“圣上,可要立即捉拿?”
楚域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了一下:“七十二人,王靳胃口不小。”
陆观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非圣上早有布置,这科场岂非成了他王家开的,可恨此次不能将罪定在王靳头上!”
楚域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折子上,冷声道:“全部捉回昭狱,一个也别漏。”
陆观承眼中锋芒骤亮:“臣遵旨!”
隋屿面色有些犹豫。
楚域睨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隋屿道:“此次案件...姬家三郎,也牵扯其中...”
殿中一静,陆观承蹙眉看向隋屿,却见隋屿面色平静。
楚域眼中晦暗一瞬,点了点折子道:“抓。”
“是。”二人不再多言,转身退下。
乾盛殿中恢复安静,楚域却没有继续批折子。
“黄海平。”
“奴才在。”
楚域微微侧目:“颐华宫那头如何?”
黄海平一愣,旋即笑道:“娘娘正在同姬老夫人叙话,听传话的宫人说,娘娘瞧见老夫人时,眼圈都红了。”
楚域没说话,垂眸看着案上那封折子。
片刻后,他站起身:“去瞧瞧玉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