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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接下来一连多日,后宫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平静当中。

御前仿佛回归正常,只有黄海平知晓,圣上如今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

无论是什么样的东西都难以下咽,最多脸色难看地吃了吐,吐了吃,全靠每日一碗参汤吊着。

黄海平求了数次,想请岐院正来替圣上瞧瞧,偏生那祖宗也是个又倔又犟的,硬是连丝口风也不肯松。

他实在没了法子,暗中求到了太后娘娘那儿。

当日太后娘娘过来时,圣上倒是格外正常,可太后娘娘前脚一走,他后脚便挨了十板子的打,屁股硬生生疼了一个月。

若光是吃的方面还好,到了夜里更难熬。

起先是一夜夜的睡不着觉,任是多少碗安神汤灌下去也无用。

不知从哪天开始,圣上突然染上了饮酒的毛病,且不许人在殿里伺候,只有酒坛一坛坛地送进去。

有一回,黄海平大着胆子偷溜进去看过,便见圣上醉的不成人样,手中还细细摩挲着贵妃娘娘的那支白玉簪子。

他当日便想了法子递信去颐华宫,希望贵妃娘娘能服个软,向圣上低个头,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贵妃娘娘也是个犟的。

别说黄海平这样亲近的人,这般长时间下来,就连朝臣们也隐隐察觉出不对。

每每上朝,气氛压抑地几乎令人窒息,百官立于丹陛之下,大气不敢出。

龙椅之上,楚域身形依旧笔直,只是整个人透出一种灯尽油枯的可怖感。

姜太傅立于下方右边第一个,小心翼翼觑了眼上头,圣上下颌线愈发凌厉,唇色淡的没有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像两个黑黝黝的大窟窿,渗人的很。

整个朝堂上的效率极高,凡有奏议者,圣上皆数言便定了下来,无人敢反驳。

提及河道修缮一事,上方圣上忽然轻咳几声,拿出帕子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唇角,旋即一顿,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又放了下去。

临下朝时,楚域忽然扔了个惊天消息出来。

只见他端坐龙椅之上,指尖叩了叩案面,殿内霎时一静。

他目光极冷极淡地从百官面上扫过,语气平直道:“近年来,朕子嗣不丰,皇后膝下空虚,朕打算,接镇南王世子入宫中教养。”

话音落下,如巨石入海。

少数宗亲脸色微变,下意识抬眸望向镇南王。

镇南王面上虽不显,心里也是一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控制了,他一抬头,就对上对面姜太傅投来的目光,当即沉下脸。

接宗室子入宫教养,却不是给二皇子做伴读的名头,且教养于中宫皇后膝下,实在是由不得他们多想。

难不成...圣上的身子真的出了什么岔子?

不等众臣想清楚,楚域便已然站起身,嗓音极淡:“退朝。”

乾盛殿外,镇南王步履沉重,方才想要求见圣上被挡了回来,眼下心情糟糕极了。

在他身后,姜太傅加快脚步追了上来,皮笑肉不笑道:“王爷留步。”

镇南王微微侧目,淡声回礼:“太傅大人。”

姜太傅微微一笑:“方才圣上所言,实乃皇恩浩荡,不知王爷先前可曾得过口谕?”

镇南王眉梢微挑:“姜太傅,圣意难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是圣上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姜太傅心中暗自啐了口,面上却笑意不减:“王爷,你我之间都是老相识了,不妨有话直说。”

“圣上如今的身子...如今这个时候接世子入宫,难保不是起了过继的心思,只是关乎朝堂安稳,宗室血脉,由不得老臣不多问。”

要知道,镇南王世子,姓的是萧,不是楚,楚姓皇室中,虽说旁系偏远,可也不是没有适龄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姓萧的继承大统。

更何况,姜太傅汲汲营营这般多年,孙女儿也成了皇后,为的可不是替他人做嫁衣。

偏生圣上并未明说什么,只说将镇南王世子接入宫中教养,旁人还真没甚可说嘴的。

姜太傅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镇南王目光沉了沉,嗓音格外平稳:“世子尚且年幼,正是学规矩的时候,有皇后娘娘指点一二,是世子的荣幸。”

话音未落,镇南王骤然转身:“府中还有事等着本王处置,请恕本王失陪。”

姜太傅看着镇南王转身离去的背影,步履沉稳,衣袍猎猎,他眸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不能再等了,皇后那边的章程,必须加快。

若圣上真有不测,朝局必乱,而在那之前,总要先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乾盛殿内,楚域退朝回殿,整个人依然威仪无双。

直至殿门合上,他才停下,胸口那股绞痛一阵接着一阵,他一手扶住案沿,指节发白,呼吸急而短促,片刻后才缓过来。

他从怀中掏出方才朝上那张白帕,上头染着浓浓一口鲜血。

黄海平在一旁几乎要吓死,却不敢上前,忙去端了一碗温热的参汤来。

楚域坐在龙椅上,随手将帕子扔在御案上,神色恢复如常:“去传岐山来。”

黄海平猛地抬头,双眼一怔,飞快应了下来,生怕楚域反悔般小跑出了乾盛殿。

岐山很快便被拎了回来,一掀袍角跪在地上:“臣见过圣上。”

楚域点点头,伸出手腕示意岐山诊脉。

岐山远远一见楚域面色便知不好,待诊脉后更是脸色一沉。

黄海平看的心惊胆战。

楚域却是格外平静,看着岐山便道:“有话就说,朕恕你无罪,朕要听实话。”

岐山小心翼翼觑了楚域一眼,额上已经渗出冷汗。

黄海平忍不住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盯着岐山。

岐山叩首,咬牙道:“回圣上,龙体并无外疾,您这些症状,皆是郁结于心。”

“圣上思虑过甚,忧怒交加,心火炽盛却又阴血暗耗,久则伤脾胃,故食难下咽,扰心神,故夜不能寐,心气不畅,则胸闷气短,甚则咳血。”

黄海平听得脸色一白。

岐山声音更低:“若再这般下去,轻则形神俱损,重则气血逆乱,伤及心脉,若臣瞧得不错,圣上如今,已心病入骨。”

他说到这里,伏地不敢再言。

楚域静静听着,眸色无波:“可有法子医治?”

岐山沉声道:“臣可开清心安神、疏肝解郁之方,佐以养血固本之药,只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楚域一眼。

“心结不解,药石难医,若圣上仍执念于心,不肯释怀,纵有千金良方,也不过延缓一二。”

黄海平眼圈一下子红了,忍不住低声道:“岐院正,可有别的法子?哪怕慢些,只要能稳住龙体...”

他打小就跟在楚域身边伺候,虽时时觉得天威难测,可也是同楚域有着真情的。

黄海平以为,自己会陪着圣上至白发苍苍,然后先圣上一步离去。

岐山沉默。

楚域却忽然轻笑了一声:“朕明白了。”

他抬手示意岐山起身:“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岐山郑重叩首:“臣遵旨。”

楚域坐于御案后,指腹在案上摩挲许久,又将一旁的鳌鱼机关握在掌心许久,才取出一卷空白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若朕百年之后,新主失德不孝,太后可持此诏,废帝另立,不必受宗室掣肘。

黄海平站在一旁,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太后每每过来,圣上都想尽法子瞒着,以至于到了如今地步,太后也并不清楚圣上的具体情形。

楚域写完,将圣旨晾干,淡声道:“你过来。”

黄海平跪着挪近。

“若朕出了岔子,”楚域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第一时间宣宗亲与阁老入宫。”

“朕会立镇南王世子为新帝,姬明辙为太傅,辅政教导。”

“姜太傅。”他眸色一冷,“令他告老还乡,永不得插手朝政。”

他本意是想赐死姜太傅,可念及其忠心耿耿多年,到底软了心肠,只是弱主强臣,姜太傅又心思复杂,他不得不多加扼制。

黄海平喉咙发紧:“圣上...”

楚域忽然低咳了一声,起初还能压住,下一瞬,胸腔骤然一震。

“咳——”

他侧过身,帕子拿开时,又是一抹刺目的红。

楚域神色未变,只将帕子随手丢在案上。

他定定看着那滩血迹,眸底浮现出一丝冷意:“还有,长宁侯隋屿,此生不得合离。”

黄海平怔住。

楚域却笑了笑,恶劣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夫人么,朕偏要叫他一声如鲠在喉。”

就像他一样。

思及此,楚域又道:“朕的皇陵,往后除贵妃外,其余妃嫔皆入妃陵。”

黄海平听得鼻尖发酸,终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楚域笑看他一眼:“行了,没出息的东西,退下。”

殿门开了又合,偌大的乾盛殿终于只剩下楚域一人。

他缓缓抬手,覆在自己眼上,轻轻一叹。

苏月潆,你赢了。

几日后,坤宁宫。

皇后垂眸坐在凤椅中,指尖漫不经心翻过宫中账册,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窗外几株老树树叶已然泛黄,透出些秋意。

殿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抚琴领着一名女子小心翼翼上前。

皇后指尖一顿,顺着来人的方向打眼望去,微微眯了眯眸子:“抬起头来。”

那女子乖巧抬首,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脸。

皇后心中一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

若只是美,这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可偏生这女子的眉眼样貌,与贵妃足足有七八分相似。

那女子也极有眼力见,盈盈上前一跪:“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听得指尖微微一紧,就连声音也像极了贵妃。

她抬眸细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含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姜琉芸,正是娘娘族叔的女儿。”

“哦?”皇后挑了挑眉,满意道:“姜太傅可跟你说过该做什么?”

姜琉芸乖巧道:“臣女一切听从娘娘吩咐。”

“不错。”皇后勾了勾唇,“往后你便留在本宫身边伺候。”

姜琉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应了下来:“臣女谨遵娘娘凤谕。”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宫人上前禀报:“娘娘,镇南王世子来了。”

姜琉芸小心觑了皇后一眼,见她唇角笑意骤然淡了下去,神色淡淡:“带世子去偏殿吃点心,本宫很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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